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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老大印

"文革"期间,到"五七干校",蹲"牛棚",是老知识分子的"在劫难逃"。我去"五七干校",蹲"牛棚",似乎没什
么委屈感。从小是个看牛的,睡的牛棚比现在的差多。也懂点农活,身体也还结实。但这些教授,学者,艺术家,从
未劳动过。过这"臭老九"生活,实在够呛,弄得形容枯槁,疲惫不堪,有的干着干着就倒了下去。因之有句话,悄
悄的流传着:"旧社会把人变成鬼,新社会把人变成牛。"这个"新社会",当然是指"四人帮"控制的"十年浩劫"时代,
指"臭老九"蹲"牛棚"时代。郑逸梅老先生,干脆将书室起名为:"秋芷室",即"臭知识"之谐音也。坐在这个书室里
的一分子,是当然的"臭知识分子"了。
前文曾提到"罗叔子",沈从文先生为他写的《中国工艺美术史稿》,改了四遍,增写20余万字的哪个"罗叔子"。
此君诗、书、画三绝,印章刻得极佳。当年在重庆鬻印,在一张印蜕的润格上,诸乐三题写大段文字吹捧他。他长
我几岁,待我如弟。这张很有留念价值润格,竟爽气地送我。我学生徐利明见了甚爱,我也爽气地转送他了。徐君
现为南京艺术学院教授,也可算同叔子为先后同事。
叔子曾为我刻了不少印。每来我家,取出印蜕,我看了叫好,他却不满意:"给你刻,不如意的不给,回去磨掉
重刻。"这一方"田老大",乃我去他家见到,硬抢回的。相交十余年,刻印十多方,但所得仅此一枚,惋惜不已。
我也为刻了一方姓名印。这一方是当年留下的印蜕。
"文革",他蹲了"牛棚"。无聊时,就偷偷的刻印。为每条"牛"刻一方。如:谢海燕、高孟焕、张道一等。一天,
正在刻印,张道一去了,叔子停下,突然说:"不刻了!"连刀,连未刻竣的印石,还有一本印蜕,全都交与张道一。
第二天,他吊死在后山的树上。这张道一后来告诉我的。
"文革"中,一天,张道一来,悄悄取出一个小本。翻看,原来就是叔子在"牛棚"时,为众"牛"刻的印章,精极!
张道一恳切的说:"你来题几句吧,你是他的好友,只有你够格!"我真是欲哭无泪。当时的气候,难题啊!(南艺
在"文革"中自尽的,造反派称之为"海、陆、空"。张宜生是投河死的,是海。有位女教师是吊死在床杠上死的,是
陆。叔子是上吊死的,是空。)但我又得悼念他,一般言辞有甚意思。不知怎的,一落笔竟写上:"叔子空前之作"。
人家看了,以为赞他刻印。其实我在纪念他,是"四人帮"迫害,含恨上吊死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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