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朝的时候,盘沟镇有一个皮匠,名叫陈三,在附近一带颇为有名。每天到陈三家来的人总是络绎不绝。这倒并不是因为陈三师傅手艺高---虽然陈三师傅是祖传的手艺,活儿做得十分精细---更多的则是到陈三家中来烧香拜佛的。
烧香拜佛?为什么不去庙里,倒要来一个皮匠家?俗话说:"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陈三家有一座泥佛,形似大肚弥勒,但又不是。虽说制作得还算精细,但周身上下,没有丝毫彩绘,模样十分平凡;个头也不大,连底座在内不足两尺---就是普通人家供奉的那种石佛,但此佛据说十分的灵验,当初,陈三的父母从集市买回此佛时,膝下还没有子女。陈三的父母对着石佛天天祷告,果然,不出一年,陈三便出世了。陈三的父母高兴得不得了,逢人便说。也真有几个邻人听了,便到陈三家烧香还愿,果然一一应验。于是,一传十,十传百,十里八乡,都知道盘沟镇陈三家有一尊十分灵验的石佛,因此每天前来烧香拜佛的人总是络绎不绝。
人们的好奇心都很重,烧过香,还过愿,难免要问陈三的父亲这尊石佛的来历。但陈三的父亲只知道是在集市上,从一个渔人手中买来的,别的一概不知。到了陈三这辈儿,就更是所知甚少了。
这一天,人们正在佛堂里烧香拜佛,忽然从外面近来一个云游的和尚,约有六十来岁,眉毛已经斑白,但眼光依旧有神,穿了一件黄色的袈裟,显得颇有仙气。那和尚一走进佛堂,抬眼看见那尊石佛,连忙双手合十道:"别来无恙啊!"
那和尚一摆手,道:"我此番来是专程前来寻访故友的,何需要到客厅之中。"
陈三问:"那么这些人中,哪位是您的故友呢?"
和尚一指:"就是这尊石佛。"
众人听了,都面面相觑,陈三毕竟是主人,此刻依旧十分沉着地问:"这么说,您与这石佛有旧啦?如果这样,您可知道这尊石佛的来历?"
这时,已有人给和尚搬过来一把椅子,和尚坐下来,娓娓说道:"几十年前,盘沟这个地方住着一个渔人,此人家中十分贫寒,只有两间不大的瓦房。那时,他的父母还都活在世上,渔人是个孝子,为了赡养双亲,他每天早出晚归,下河捕鱼,直到二十多岁还没有娶妻生子。
"有一天,渔人把网撒入河中,却再也拉不上来了。他仗着年轻,水性好,就跳入河中使劲打网。但拉上来的却不是鱼,而是一块木头。渔人非常失望,正想将木头重新丢入水中,忽然发现这块木头十分奇特,既不是松木杨木,也不是槐木柳木,木身上有五彩的花纹,不时有霞光微现;而且奇重无比,入水则沉。渔人长了二十多岁,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木头。他以为会是什么宝贝,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将它扛回家里。
"谁知他的父母见了却很不高兴。他的母亲用手指着他说:'你是去打鱼的,没有鱼我们就没有饭吃,你却打来块木头有什么用?'他的父亲更是简单,拿了一把斧子道:'有什么用?倒是可以劈不少木柴。'说完一斧子将那奇才劈为两段。"
陈三等人听了,连道:"可惜",又急急地问:"后来呢?"
和尚接着说:"木头被劈成了两段,一家人却都呆住了。原来,那木头中间是空的,看上去像一尊佛像的模子。那渔人的父母都是信佛之人,一见此景,连忙跪倒在地,磕头告罪。
那渔人却十分聪明,他从河中挖来石泥,用那奇木做模子,做了七十尊石佛,用车装了,拉到集市上去卖。当时,有个姓陈的皮匠正好在集市上,见渔人卖石佛,就问他这石佛有什么用。那渔人随口答道:'这是盘沟大圣,无论你有何难处,只要虔心祈祷,必有灵验。'那皮匠听了,大概是被那几句吉祥话说得心中高兴,就买了一尊。后来,那六十九尊剩下的石佛也卖出去了。那渔人一共得了一千余贯钱,回来侍养父母,日子过得也松快多了。"
陈三听到这里,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,就指着那石佛说道:"据我父亲讲,这尊石佛是他从集市上从一个渔人手中买到的,难道就是你刚才所说的,从五彩木中造出来的?"
和尚道:"不错,正是那渔人卖出的第一尊佛像。"
陈三忙问:"那其余的六十九尊石佛呢?"
和尚道:"那五彩木果然是神灵之物,但造出佛像来却只有第一尊有神灵之气。渔人一共造了七十尊,剩下的六十九尊被买主买去,还未运到家就碎裂成了石泥。"
陈三点点头道:"原来如此,难怪附近没有听说过别人家有这样的石佛呢!"紧接着他又问:"那么此佛究竟有什么灵异之处呢?"
和尚道:"此佛既被那渔人称为盘沟大圣,我们也就如此称它,这盘沟大圣颇有灵性,一般人如果遇有难处,只要能虔心祈祷,无不应验;如果是那忠正善良,有仁义的君子站在它的眼前,它的头顶就能现出佛光,用不着开口,石佛便能急人所急,替他安排周全;但如果是那虚伪小人,流氓无赖之徒,纵然他摆上琼浆玉肴,大圣也无动于衷。"
众人听了,连连点头称颂。陈三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:"这位师傅,您方才进来时曾说过,你和这尊石佛有旧,不知是和交情?"
和尚一笑,道:"我就是当年在盘沟中打鱼的渔人,这石佛是我亲手造出来的,难道不是交情深厚吗?"他停了一下,又说:"后来,父母过世后,我被一个云游的和尚点化,随他一道,四处云游。"
陈三听了,忙起身拜道:"既然这石佛原本就是大师的东西,大师若是喜欢,还可以携它而去。"
那和尚听了,起身笑道:"出家人四大皆空,这石佛虽有灵性,毕竟是身外之物,如今,我已修得正果,要这石佛又有何用?"说完,飘然而去。
有了这段故事,盘沟大圣在当地的名声就更响了,甚至许多外省人也千里迢迢赶到盘沟来烧香许愿。陈三为人厚道,总是热心地安排他们食宿,让他们心想事成。所有见过陈三的人都夸赞陈三的为人。
可惜,好人不长寿,没过几年,陈三病故,石佛连同一切家当落到了他的儿子陈行手中。这陈行咳与父亲陈三决然不同,陈三一生节俭,陈行却游手好闲,结交了一批纨绔子弟,终日挥霍殆尽。陈行手头拮据,便想朋友借钱,但他交的那几个酒肉朋友都是爱财如命的主儿,怎肯借钱给他。但其中有一个人对陈行道:"你家中
有一尊远近闻名的盘沟大圣,还怕没有银子花吗?"
陈行连连摇头道:"你是说将大圣卖了,那可不成,那可是我们祖传的宝物,不能在我的手中没了,我不干!"
"唉,"那人笑道:"数说让你把大圣卖了?你想想,每天来你家烧香许愿的人,少则十几个,多则几十个,你只要向他们略微收取个三两五两的,还不保你日进百金?"
陈行听了,还是摇头:"不行,不行!我父亲在世的时候,从来没有向他们收取过钱。我又怎么能破坏这个规矩呢?"
那人冷笑一声道:"是啊,你父亲陈三的确是个好人,不但不向求佛的人收费,还时不时地帮助解决他们的食宿。结果呢?家有巨宝还不得不起早贪黑,白天黑夜地干,自己不满五十岁就过世了。你要是真有志气,你就去学你父亲!再说了,那些来烧香许愿的,不是久病缠身,就是年老无子。你家大圣如此灵显,破费个三两五两的对他们来讲又算得了什么?"
陈行听了,思忖了半日觉得那人言之有理,就从第二日开始,向来烧香求佛的人每人收取五两银子。果然,不费吹灰之力,便日进百金,陈行心中十分得意,就又和那帮酒肉朋友转從于酒肆歌楼,天天醉生梦死。渐渐地,陈行便觉得一人五两实在太少,就涨为十两,到最后,没有百金之资就休想见到盘沟大圣的面。 说来也怪,渐渐地,那盘沟大圣不灵了,到最后,更是百呼不应。人们见石佛失灵,当然也就不会破费百金来烧香许愿。陈行收入渐少,没过几个月,就又落魄到当初的样子了。有一天,陈行和几个朋友在茶楼喝茶,说到自己现在的处境,陈行不禁长吁短叹。这时,先前那个出主意收银的人又对陈行道:"你现在缺钱花,主要是盘沟大圣失灵,让你断了生路。所以你必须重新找一生财之道,或者是开一家店铺,或者是买一块地,找几个佃户耕种。"
陈行听了,连声叹气:"这些主意,我早就想到过,只是我现在的状况,让我到哪里去找银子来买地开铺子呢?"
那人道:"你不是还有盘沟大圣吗?上次你说是几世相传的宝物,如今,大圣已经失灵,不如将它卖了,换些银两,也好再作打算。"
陈行道:"如今,大圣已经失灵,形如一堆顽石,谁还会出重金买它呢?"
那人道:"盘沟大圣现在虽已失灵,但毕竟曾经显赫一时。我听说本地有个名士,叫赵善澄,一生信佛,乐善好施,而且家中富有。你若去找他,他一定肯出重金买下大圣的。"
陈行点头道:"事到如今,也只有姑且一试了。"
陈行找到赵善澄,说明来意。赵善澄也久闻盘沟大圣之名,也知其近来已经失灵,但还是说:"此佛乃陈家传世之宝,我不能夺人所爱。"
陈行道:"实不相瞒,不但这大圣近来不再灵验,而且实在是我近来手头吃紧,眼看衣食不保,这才不得已将这祖传石佛卖掉,只想有了这几个钱,能够开一家小店或者买一块田,勉强度日,还望您给个好价钱。"
赵善澄略一沉吟,点头道:"好吧,那么我就拿出五百两,您要是愿意,就请将石佛送来。"
五百两!这现在对陈行来说,早已是天文数字了,陈行当然愿意,从此盘沟大圣就入了赵家。
石佛入了赵家,赵善澄天天虔诚敬奉,过了一个月,忽然有一天,石佛头顶上发出一轮佛光,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从此,赵家事事顺利,如有神助。

(据《夷坚志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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