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比睡了。
他的母亲莫邪还没有睡,在灯光下补着赤比的衣裳。
这孩子长得真快,衣服一年比一年费。他父亲干将活着的时候也和他一样,一年三四身衣服还是不够。
一想起亡夫干将,莫邪就更睡不着了,脑海中总浮现出当年自己和干将一道为楚国铸剑的情景。
二十年前,楚王妃因抱铁柱受孕,生下一块铁。楚王知道这是奇宝,便决定用来铸一把剑,铸一把世间独一无二的宝剑。真可惜,我那干将偏偏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铸剑的名匠……
那铁可真是块好铁,青蓝青蓝的,微微还有些透明.我和干将炼了两年多,风箱都不知拉坏了多少个,却始终不能伤那奇铁半分。
后来,干将对我说:“我师傅欧冶也曾铸造过这样一块奇铁,炼了几年都不行。后来,我师傅同师娘一起纵身跳入熔炉之中,那顽铁才得以熔化。我想我师傅是有道理的,这铁既然是神灵之物,必然有神灵之气,只有用血肉之躯与之相调和,才能真正得到神化之物。”
我当时毫无惧色,对他说:“我原用我的血肉之躯助你铸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宝剑!” 干将却道:“哪里用得了如此严重。我想,只要我俩将头发剪下,再剪下中指,投入炉中,就可以了。”
我听了毫不犹豫地剪下自己的长发,又剪下自己的中指,交给他。十指连心哪,可是我当时竟然没有喊疼。谁叫我是干将的妻子呢!
干将也将自己的头发和中指剪下,投入熔炉中,又命几个徒弟装炭鼓风。不一会儿,只听得天地间一声巨响,宛若打了一个霹雳一般。熔炉碎成了好几块,中间唿啦啦地腾上一道白气,好像从中间升起一朵白云似的。等到白云散尽,再看那熔炉里面,通红通红的,像早晨升起的太阳。我那干将的脸膛、胸膛啊,映得就像日出的朝霞。这么多年,我那干将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般俊美,那般光彩照人。
我那干将将那奇铁打造成两口宝剑,一口用阳文刻着“干将”,另一口用阴文刻着“莫邪”。这里面有我们的血肉呀!
干将又用早晨的井水淬火,水一滴一滴地淌着,剑“嘶嘶”地吼着,一直滴了三天三夜,才有了两柄青蓝透明的绝世宝剑---干将莫邪。
后来呢?是啊,这个故事我已经给赤比讲了多遍,每到最后,他也总要问:“那后来呢?”
赤比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,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干将,双眉相距有一尺,眼睛亮晶晶的,一天到晚都嘻嘻地笑着,无忧无虑的样子。其实,我们母子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地过下去也挺好,何必要去报什么仇,何必要这么世代恩恩怨怨下去呢?
可是,干将,一想到我那干将我的心口就一阵阵地刺痛。尤其是他那眼神,他那最后看着我的眼神,是那么的留恋,那么的忧伤。他知道他的儿子会给他报仇,所以他走得那么义无反顾,这一走,就十七年了。
十七年了,如今,赤儿也十六岁了,是个大人了,也应该让他知道他的父亲干将是怎么死的了.
赤比睡得正香,只觉得有一双手在轻轻摇他的头.摇得他头晕,摇得他难受,他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梦境。慢慢张开双眼,却见母亲正坐在床前,一只手抚着他的头。母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,这使赤比吓了一跳,他不禁轻声叫道:“妈妈,您怎么啦?”
其实,赤比心里明白,母亲这是又想父亲了。每次都是这样,问她,她又总将故事讲了一半,其实,自己已经十六岁了。赤比坐起来,望着母亲的眼睛,坚定地说:“妈妈,我已经是大人了,你就把父亲的死告诉我吧!”
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地说:“好,今天我就全告诉你!”
“你父亲铸成干将莫邪后,并没有立即给楚王送去,他说三年期限还没有到。那时候,我正怀着你,你父亲就整天照料我,但一闲下来,就总是唉声叹气,似有无穷的心事。有一天,他突然对我说:‘这一次我去给楚王送剑,定然是有去无回,那楚王一定会杀了我的。’
“我当时吃惊极了,我问:‘你给楚王铸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宝剑,他应该重重地赏你,怎么会杀你呢?’
“你父亲道:“正是因为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宝剑。你想想,如果我活在世上,就有可能再给别人打造同样的宝剑,楚王的宝剑也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。所以,楚王一定会杀了我。”
“我当时吓得不知所措,哭道:‘那怎么办呢?”
“你父亲当时却很平静,他说:‘没有别的办法。明天我只背莫邪剑去见楚王。那干将剑,我已经藏了起来。我走后,你要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,抚养成人。如果生的是个儿子,待他长大后,你告诉他:“出房门往南山看,有棵松树生在岩石上,剑就在岩石的背面。”你要让他替他的父亲报仇。’
“你父亲当时的目光坚定极了,我本来哭得泪人儿似的,但见了那目光,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了……” 赤比听到这儿,早已按捺不住心头之火,跳将起来,急问道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父亲就去给楚王送剑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“再后来你父亲就没有回来。”
赤比忽然觉得全身都烧着猛火,他的牙齿,在黑暗中咬得吱吱地作响。
“明天,明天我就去找干将剑给父亲报仇。”
莫邪看着赤比胀得通红的脸和捏得紧紧的拳头,既高兴又担心,她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赤比和母亲莫邪一起往南山找剑。他们找了一个上午,果然发现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长着一棵碗口粗的不老松。树背后有一个石洞,上面用乱石掩蔽着。赤比除去乱石,伸手在洞中摸索着,待他把手从洞中拿出的时候,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青蓝青蓝的宝剑。赤比只感到有阵阵寒气从剑上逼来,不觉暗暗叫道:“果然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宝剑!”
那剑握在手中轻飘飘的,有若无物。剑身微微有一些透明,剑柄上有阳文镌着两个字“干将”。一见这剑,莫邪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出来。
第二天,赤比便身着青衣,背挎宝剑,辞别母亲,前往国都找楚王报仇,莫邪含泪在山坡上送他,见那赤比十步一回头,五步一留步,依依不舍地越走越远。她猛然想起当年干将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个季节,也是这样一条山路,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山坡上目送着他。干将倒是义无反顾,不像赤比这样五步一徘徊,但两个人同样是有去无回。
但中午,赤比却回来了,还带了一捆柴来。“妈妈,我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。”赤比说。
母亲是最明白孩子的心的,就是莫邪自己,不是也想过这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吗?报什么仇?就是报了仇,赤比不也就不在了吗?可是……莫邪又看到了干将当年那坚定的目光,一刹那,莫邪便已下定了决心。她猛地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条,朝蹲在地上理柴的赤比打去,口里叫道:“你这个没用的东西,贪生怕死,你父亲的血是白流了!……”
血,从赤比的额头上流下来。赤比惊呆了,连莫邪自己也惊呆了,但她只能这样做。赤比跑了,莫邪倚在墙上失声痛哭。
赤比红肿着眼睛,穿着青衣,背着青剑,头也不回地在山路上奔着。他原先是怕走夜路的,现在却有了勇气,只顾拼命加快脚步。第二天清晨,曙光渐浓的时候,他便远远地看见了楚都那灰黑色的城墙。
待他走到城门时,天色已经大亮,城门口人来人往,非常热闹。赤比毕竟是第一次来国都,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,难免心里紧张。再加上他背着青剑,也不知道到哪里才能见到楚王,只是一步步向城门口走着。
刚到城门口,便见那里挤了一群人,正在看告示。赤比正想绕过人群进城,忽然对面走过来一个人,一身皂黑,背上也挎着一柄长剑,脸庞黑瘦,瘦得颧骨、眼圈、眉骨都高高地突出来,像一个骷髅,赤比有些害怕。而那人却径直走向他,低声对他说:“赤比,快走,国王正到处抓你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赤比有些奇怪。
“别问了,快走,再往前走你就没命了。”
赤比跟着他,一直走到城外森林里一个无人之处。赤比又问:“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?”
黑衣人道:“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,我还知道你背着干将剑前来,找楚王报仇。”
赤比更加惊异:“那你钢材为什么不让我进城?”
黑衣人道:“昨夜楚王做了一梦,梦见一个两眉相距一尺的少年手持宝剑,高叫:‘我要报仇!’于是今天一早便在各城门画了图形来捉拿此人。”
赤比感叹道:“看俩那楚王有神人相助,我的仇是报不了啦。”
黑衣人道:“所以我才来帮助你。”
赤比一听,伸手便从背后掣出干将宝剑来,顺手在脑后只一削,头颅便坠在地面的青苔上.赤比双手捧着自己的头交给黑衣人手里.
黑衣人接过赤比的头,放在背囊里,又从地上拾起干将宝剑,嘿嘿的笑着,一路往国都走去.
楚王自从前夜做了那个恶梦后,一直担惊受怕,昨夜又没睡好,白天也闷闷不乐,臣子们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有使楚王高兴,楚王心里十分烦闷.
突然,一个近臣跑进宫中,禀告道:"陛下,臣子刚刚访到一个异人,很有异术,可以表演法术."
楚王一听,心里高兴,便道:"传进来!"
不一会儿,只见几名武士带上一个骷髅般的黑衣人来.那人施过礼,楚王问:"听说你会表演法术,是些怎样的法术呢?"
黑衣人道:"说出来了还有什么意思,不如演出来给大王看,您自然明白."
"好,玩来与我看."
黑衣人叫人在殿外摆了一只煮牛的金鼎,里面注满了水,下面点燃干柴.不一会儿,水开了,黑衣人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孩子的头颅来,对楚王说:"这是勇士的头颅,放到开水中一煮,便见奇异."说完,便将头颅丢到大鼎里.
那孩子的头颅在金鼎中煮了三天三夜,非但不烂,还时常跃出水面瞪大眼睛怒视楚王.楚王不但不生气,反觉得非常有趣,他问黑衣人:"这头颅为什么煮不烂呢?"
黑衣人道:"我说过,此乃勇士的头颅.作为勇士,不完成大业,心是不死,头是不烂的.当然,如果陛下您能亲自到金鼎前看一看他,您的威严,说不定能让勇士的头颅也烂掉呢."
楚王心中高兴,就离开王座,跨下金阶,站在冒着热气的金鼎边,伸头去看,只见水平如镜,那头颅仰面躺在水中央,见到楚王,冷冷地一笑.楚王猛觉得有似曾相识之感,还没来得及细想,那黑衣人早已从身后掣出了干将宝剑,在楚王的背后只一挥,楚王的头便落入鼎中了.
王后和武士一见,大惊失色,纷纷上前来捉拿黑衣人,黑衣人一笑,臂膊一弯,他自己的头也落入金鼎中了.
众人赶紧撤去炭火,在说中打捞楚王的头.可哪里还有头的影子,只有一团肉泥,根本无法识别,众人只好将那一团肉泥分成三份,葬在一起.后人便通称为"三王墓".

(据<<列异传>>、<<搜神记>>、<<吴越春秋>>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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