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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朝乾嘉年间,江南一带考着工场手工业的发展,迅速发达起来。一些工场主有了钱,就用来置办房产,收集古玩。于是,浙江一带就出现了一批专门考收购古玩为生的人。他们之中,有一些人在交通要道或者繁华集市上修建了华丽高贵的古董店,这些人大都从属于某个手工工场主,他们财大气粗,专门收售名贵古玩,因而也见多识广,被称为"古玩行家",另一些财少力微的,却整天在街头巷尾徘徊,考以低价收购一些瓷瓶、镇纸之类的小古玩,再加价卖给工场主或古玩行家来获取点蝇头小利,用来养家糊口,这些人就被称为"古董鬼"。当然,考偶然收购到一两件稀世珍宝,并靠着这个起家,一跃成为古玩行家甚至手工工场主的"古董鬼"也并不是少数。
嘉兴府有一个古董鬼叫张晋,他每天都走街串巷,而且专门挑选贵族士大夫家的后门。他知道,这些旧贵族的祖上虽然荣光,但后代一代不如一代。他们没有丝毫养家的本领,却又生活奢华,坐吃山空,只好将家中的古董拿出来卖。但他们又不好意思名正言顺地拿出去卖-----怕坏了他们贵族的名声-----因此,在他们府宅的后门,常常可以收购到一些廉价的小古董。
一天,张晋走到一个两边均是高墙深院的胡同中,见其中一边的角门开着,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卖糖的小贩,另一个是老佣。张晋见两人争执了一番,然后那老佣从怀中掏出一只灰色的石鼠,向那小贩换了几斤糖,就回到院子里去了。
张晋好奇心起,就从那卖糖小饭那里拿过石鼠来看,见那石鼠雕得小巧玲珑,神形兼备,十分有趣,只是灰灰的,看不出是什么质地的,倒像是厚厚的蒙上了一层灰土。张晋与那小贩商量,愿出一百钱买下这只石鼠,小贩当然愿意,两人很快成交。
晚上,张晋照例来到古董鬼们聚会的茶楼。这是他们的规矩,每天晚上,他们要聚在一起,将白天收购到古董拿出来,相互品评。这天,张晋刚刚把那只石鼠拿出来,就有一个十分懂行的人说:"这是一只灰玉鼠,价值一贯钱。"
张晋听了,不敢反驳。但他隐隐觉得,这不是灰玉,灰玉的手感比这要粗糙得多。回到家中,他将石鼠放到石灰水中煮了半个时辰,又用布袋上米糠使劲地擦洗。张晋知道,如果这石鼠不是灰玉刻的,那么这样擦几天就能现出本色。
果然,擦了几天以后,那石鼠变得洁白如雪,光润晶莹。全身上下,只有两只眼睛鲜红透亮,光彩照人,而且那眼睛并不是用红玉镶嵌上的,而是天然生成。张晋非常高兴,连忙叫来工匠,用紫檀木雕了一个镂空的底座,又用香楠木雕刻了一个精美的木匣。等到一切装饰好后,张晋又把它拿到古董鬼们聚会的茶楼,请大家看。其中一人道:"我愿出五十两白银买下这只玉鼠!"并说,"张晋,你可赚多了。"
可张晋并不满足,他说:"五十两白银,纯属蝇头小利,少了这五十两也饿不死我,多了也富不了我,我不卖!但是,如果有谁知道这只玉鼠的来历,以及它的双目为何如此通红,就请告诉我。"
在场的几十个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竟然没有一个能说出这玉鼠的来历,更不知道玉鼠的眼睛为何这般光彩照人。
先前那个出五十两白银的对张晋说:"我们这里都是些古董鬼,并不是见多识广的人,如果你一定要探知这玉鼠的来历,你最好去那江苏吴县,那里有许多古玩行家,说不定就有识货之人。"
张晋第二天就启程直奔江苏吴县,找到当地最大的一家古董店-----聚珍斋,求见老板。那老板倒也真给面子,马上约见。张晋被家人带到后院,见后院原本是一个花园,里面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,一股幽香使张晋精神倍增。
张晋一直被带到假山下的凉亭里,虽已有七十多岁,却显得精神矍铄。
两人见面,寒喧几句之后,张晋便从怀中掏出那只香楠木匣来。那老者打开木匣,拿出玉鼠一看,便觉得眼前一亮,拿在手中,反复把玩,连连称赞,然后对张晋说:"这只玉鼠玉质洁白,双眼奇异,雕刻也十分精巧完美,的确是上品。只可惜实在是太小了,如果作为贡物进献给朝廷,肯定不行。最多不过是富家公子放在书案上的装饰物罢了。我可以拿出一百两银子,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,这只玉鼠我就留下了。"
张晋问道:"不知前辈能否说出这只玉鼠的来历,以及他的双目为何如此通红?"
老者一只手捋着胡须,一只手拿着玉鼠,摇了摇头,道:"老朽虽说见过不少珍奇古玩,但这只玉鼠的来历,老朽实在不知。至于这两只眼睛嘛,我敢肯定绝不是镶嵌上去的,但若说是天生的,老朽实在不敢相信,我猜想或许是用某种特殊的方法着色上去的。"
张晋听了,忧郁了一下,道:"既然前辈也不能说出这玉鼠的来历,我也不想轻易地将这玉鼠卖掉。不知能否将此鼠暂且存放在柜上,待有识货者,立即派人到嘉兴设法通知我,然后再做商议?"
老者道:"既然你有这个愿望,我当然也没有什么意见,就按您说的办吧。"
于是,张晋便将那玉鼠寄存在聚珍堂的柜台里,自己回嘉兴仍旧走街串巷,收购古董。那玉鼠白天放在聚珍堂的前厅,到了夜间,则被转移到后堂的密室里。就这样,玉鼠在聚珍堂一放就是半年。这其间,也有几个对玉鼠感兴趣的人,但大多只出资几十两银子而已。老板见这些人中并没有一个真正识货的人,当然不会轻易地将玉鼠卖掉。
这一天,聚珍堂来了一个人,此人坐官轿而来,身后带了四五名随从,本人也生得神采奕奕,气宇轩昂。老板一看,此人正是当朝的宰相!
原来,当朝宰相祖籍吴县,他是回家来守制的(按当时的规矩,遇有父母亡,儿子不得应试、任官、嫁娶,必须在家守二十七个月的孝,称为守制)。如今,服丧期将满,宰相就准备在当地寻找一些合适的贡物,进献朝廷。
宰相说明来意,老板赶紧令伙计取出最名贵的古董,请宰相挑选。宰相拣了几件,但都觉得并不是十分满意,猛一抬头,看见柜台中摆放的玉鼠,便拿在手中,看个不停,连连点头称赞,一回头问老板:"这只玉鼠我十分喜爱,不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,准备卖多少银子呢?"
老板见问,连忙道:"这只玉鼠不是我聚珍堂店里的,而是浙江嘉兴一个叫张晋的古董商人寄存在这里的。他临走时说,如果有识得此玉鼠的,便去通知他。中堂大人既然喜欢,我可以立即派人去嘉兴,料想他不会不卖的。"
宰相道:"我倒是知道一个有关玉鼠的故事,但不敢肯定这只玉鼠是否就是那一只,我姑且将它拿回府上试一试,如果是真的,价格多少都不嫌贵;如果不是真的,也至少值一百两白银。你可速派人去嘉兴找那张晋,让他赶快到我府上商议此事"。
那老板不敢怠慢,连忙派人到嘉兴唤来张晋,对他说:"我看这当朝宰相像是一个识宝之人,这次你去他府上,他如果说那玉鼠是真的,你一定要向他开价五百两,不可少了,到时候按照行规给我五十两就行了;如果他说这玉鼠是假的,你最好赶快以一百两银子卖给他就算了,绝不可以再带回来。你要知道,你这玉鼠放在我这儿半年了,就没有碰见一个识货的人,这次机会要是错过了,可就永远错过了"。
张晋听了,连连点头应诺。
等到了宰相府,张晋向管家说明来意,管家道:"中堂大人早有安排。"就将张晋领到偏房休息,张晋问:"中堂大人在哪儿"。
管家道:"您只管在此好好休息就是,一切事宜中堂大人已经安排妥当,你不必费心"。
张晋只好遵命,到了晚上,管家又来叫他。张晋跟着管家,也不知穿过了几道院子,才来到一个宽敞的庭院。庭院的四周早已点满了灯烛,东西两个回廊上摆了四桌酒席,不时有女子的嘻笑声传来,张晋一听,转身就往外走,早被管家一把拉住:"中堂大人还有见,你怎好就走呢?"
张晋无奈,只好低头跟着管家走,不敢抬头观看。他一直跟着管家走到正中的一张桌子前,管家向上首高声道:"嘉兴张晋到"。
张晋赶紧叩头:"小民张晋,拜见中堂大人,小民不知中堂大人今夜在此开内宴,多有得罪,就此告辞"。
只听中堂道:"今夜的晚宴是特地为你准备的,你怎能随便离开呢?还不过来坐了。"
张晋听了吓了一跳,又不好问,只好谢座。待坐下后,张晋偷眼一瞧,见那中堂大人身穿一件素蓝的绸布便袍,虽是便装,却显得气度不凡,而且越发平易近人,张晋这才略微放心。
酒过三巡,中堂大人起身对众人道:"各位都是我今天请来的朋友。今日请大家来,不为别的,只是我近来得到一件稀世之宝,特请诸位前来观宝。"说着,中堂令将宝物呈上。张晋一见,不是别物,正是自己的那只玉鼠。众宾客传看着玉鼠,口上都赞美这是稀世之宝,但也分明有许多讥笑之声。
众人看罢,中堂令人在庭院中央放了一架黑光的明漆桌子,将玉鼠放在上面,又命女仆拿来一架可报时的西洋钟。一切准备完毕,中堂令重新开宴。众宾客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,好不尽兴。中堂自己命人抬来一张躺椅,又端来许多珍奇果品,躺在躺椅上,随意吃喝,倒也悠然自得。张晋人生地疏,心中紧张,只是勉强吃了几杯酒,不时拿眼光偷看庭院中央明漆桌子上的玉鼠,不明白中堂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
不久,仆人来报就要十一点了。中堂翻身坐起,告诉仆人吹熄所有的灯烛,并叫众人一齐看那玉鼠。一时间,四下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,不时传来窃笑之声。张晋不敢出声,只是屏气凝视。
又过了一会儿,西洋钟敲了十一下,只见那玉鼠的双目突然透出两道红光,开始时只有几寸长,后来,越来越亮,也越来越长,一直伸到屋顶上,众人一时都看呆了,只有中堂一人哈哈大笑,对众人道:"这还不是最奇妙的,请诸位耐心观看。"
西洋钟敲了十二下,玉鼠双眼的光线忽然散射开来,一时间宛若旭日初升,红霞满天,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红云之中。满座宾客鼓掌喝采,纷纷举杯向中堂贺喜,中堂满心欢喜,不禁捋须哈哈大笑,对众人道:"宝光时辰已到,请诸位继续饮酒。"
不久,红光散尽,一切如初,众宾客猜枚传筹,通宵达旦,尽情欢娱,只有张晋一人呆呆地坐在那里,宛若隔了一梦。
第二天,宰相邀张晋相见。落座后,宰相问道:"此玉鼠果然是真物,不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?"
张晋不敢说玉鼠是从贩糖人手中买来的,就扯谎道:"小人的祖上,曾在山西做过小官,这玉鼠是偶然从集市上买到的,一直是我张家的传家之宝。原本我是舍不得出卖的,实在是因为生活所迫,才不得已出让这宝。这玉鼠实在是无价之宝呀!"
中堂喃喃念道:"你说是从山西购得的,的确应该是在那里。好吧,你说应值多少钱吧!"
张晋因为聚珍堂的老板事先嘱咐过,便打算要五百两,但又觉得五百两白银实在过于昂贵,犹犹豫豫不好意思说出口。中堂见他如此,便叫手下递给他一把算盘,让他拨出价码。张晋本想拨五百,却一时紧张,慌忙中错拨成五万。手下人递给中堂看,中堂笑道:"五万两白银不能算多,只是你不要后悔喲!"
中堂派人立即去聚珍堂唤来老板,对他说:"这只玉鼠我已经出五万两购下,今天把你叫来,是让你做个中人,按规矩付给你五百两。现在就请你帮立个字据吧。"
老板当然高兴,连忙立了字据,请中堂和张晋画押,然后与张晋一起带足银两,返回聚珍堂。
等回到店里,老板问张晋道:"没想到一只小小的玉鼠居然卖到五万两,你告诉我,这只玉鼠究竟是何来历,有什么奇异之处?"
张晋不知来历,无言以对,只是将那天晚上所见到的情景向老板描述了一番。那老板听了以后并不死心,对张晋道:"你不用着急,待我贿赂那相府的守门人,自然知道一切。"
张晋就住在聚珍堂等候消息。果然,没过几天,那相府的守门人跑来偷偷地告诉他们,说相府内门户森严,内言不出,外言不入,根本无法打听到玉鼠的来历。不过,他却得到另一个消息,说几天以后,将有一个翰林来拜访中堂,这个人曾经是中堂大人的学生。如果张晋他们将中堂得到宝物之事告诉他,请他上门贺喜,或许可以打听到玉鼠的来历。
张晋和聚珍堂老板依计找到那翰林,说明来意,那翰林好奇心起,答应当天就入府拜见中堂。
翰林见到中堂,贺喜道:"学生听说师相最近得到一件稀世之宝,特来贺喜。"
中堂满心高兴,点头称是。
翰林道:"不知师相能否让学生瞻仰一下,也让学生长长见识。"
中堂忙令人拿出玉鼠,又向那翰林细说这玉鼠的奇妙,翰林连声称好,然后道:"学生见这玉鼠的双目,果然是奇异非常,但我曾读过《宣和博古图》和《集古录》等书,却没有这只玉鼠的记载。敢问师相,这究竟是什么宝物?"
中堂道:"这是皇宫内院的宝物,平常的读书人又怎么会见得到?当然也就不会记载在书中了。"
翰林道:"既然如此,师相又是如何知道的呢?"
中堂道:"这只玉鼠原本是唐玄宗天宝年间,回鹘和 县的贡物,据传说是用夜光玉请名师雕刻而成,那夜光玉通体纯白,只有两点鲜红,被雕成鼠目。更奇异的是,这玉鼠的双目每到午夜子时便大放光华,并且能辟邪除恶。因此,历朝历代都将它存放在宫内书库之中,这样,虽有万卷书,也不会生蠹虫。后来,因屡经战乱,被反贼掳走,听说流落到了山西一带,但始终没有找到。但是,宫中藏珍阁的珍宝名册中,却有着十分详细的记载。自从这玉鼠失落以后,宫中藏书屡遭虫蛀之害。当今圣上曾多次派人,到山西一带明察暗访,始终没有下落;不想老夫现在区区五万两就将此物搞到手,此次回京复宫,呈上此物,圣上必有重赏,这真是百万两黄金,也难觅的好事赝呀!"
翰林听罢,连连点头,又闲叙了一番,起身告辞。回到聚珍堂,将此事说与张晋与那聚珍堂的老板,两人听了都后悔,早知如此,为什么只出价到五万两呢!
张晋此次携巨款从吴县回到嘉兴,大为风光了一番。但张晋毕竟是有心之人,他悄悄派人打探当时出卖此鼠的人家的情况,那家人的祖上果然是山西的一个中丞,但家中后人并不知道这玉鼠的奇妙,只是放在书案上作为一般的玩物。如今家道中落,生活没有着落,那玉鼠也在尘土中黯然失色,成了灰鼠,被奴役偷偷拿出去换了糖吃,这才有幸落到了张晋手中。
张晋闻得此事,连喊万幸。但那张晋毕竟本性善良,忙派人送了一千两银子给那原主,以资家用。他自己则靠着卖玉鼠的巨款起家,苦心经营,终于成为浙江一带最大的古玩行家。
(据《客窗闲话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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