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郎朱旅溪年过七十,自以为精力不支,便告老还乡,在云山的家中,正日弈棋作画,尽兴于山水之间,日子过得悠然自得.
朱旅溪家中,收藏有两只玉杯,这两只玉杯可是传世之宝.它们原来是宋朝宣和年间宫中的御用之物,也只有皇上皇妃才能用它们.宣和玉杯原本应是三只;第一只叫做教子升天杯;也称教子杯,是用正块白玉雕刻而成的,也是三只玉杯中最为名贵的,杯身内外,晶莹皎洁,宛若无暇之明月,杯口高而细小,旁边刻有一条小龙,在云雾中飞翔,像活的一样;第二只玉杯叫做八面玲珑杯,也是玉杯中之精品;第三只玉杯叫做单螭杯,比起教子杯来,单螭杯又要晶莹洁白得多,但只要在把儿上雕刻了一些花纹,虽说十分精细,毕竟不如教子杯那样神采俱现.三只玉杯原先都存在皇宫之中,后来宋朝灭亡,玉杯流落民间,又转手几次,最后, 教子杯和单螭杯就到了朱旅溪手中,八面玲珑杯却不知去向了.
朱旅溪在家中过了几年悠闲日子,忽然有一天偶感风寒,本不是什么大病,但老人毕竟年事已高,竟然一病不起。朱旅溪只有一个儿子,却不幸英年早逝,留下三个孙子。长孙朱文石早年考中进士,现任朝廷的太史令,在平湖作官。家中只有文岩和少愚两个孙子,日夜陪伴在朱旅溪身边。朱旅溪自知命不久长,便将教子杯和单螭杯分别送给文岩和少愚。几天后,老人便悄然而逝。
文岩和少愚得到玉杯,老人死后,又分得了一些家产,便都自立门户,各自生活。然而两毕竟过去生活优越,哪里体验过独立持家的艰辛。没过几年,文岩便将财产耗尽,只剩下四壁空空。无奈何,他将教子杯典当给吴门的一家店铺,换了三百两银子,然后去平湖投奔长兄文石。文石听说文岩已将教子杯典当给当铺,不禁想起教子杯当初曾是祖父最心爱之物,如今祖父尸骨未寒,教子杯就已经易手他人,不觉感慨万千。想来想去,文石还是派人到吴门,花了六百两银子将教子杯赎了回来,他的内心这才感到踏实了许多。第二年,三弟少愚也到平湖来投奔大哥,并将那单螭杯赠送给文石。这样,朱旅溪死了几年以后,两只玉杯终于又聚在一起了。
文石的日子过得也十分逍遥,每日早起,便乘兴坐在快阁之上,用五色笔批评几页古书。沐浴后就将自己收藏的书画古玩、珍宝玉器一一拿出来,逐个把玩一番。到了晚上,文石往往设宴宾客,摆上美酒佳肴,令歌童唱曲助兴,酒宴上觥筹交错,好不热闹。待酒过三巡,文石便命人用精美的瓷盘端出教子单螭两只玉杯。在漆黑的夜景衬托下,两只玉杯更显得晶莹璀璨,光彩照人,满座宾客无不屏声禁气,目不稍动。
文石每日宴客,时间一长,附近各省官员,都知道太史公朱文石家中藏有两只稀世的玉杯,十分羡慕。其中一些有权有势的人,便想方设法,想把那两只玉杯搞到手,只是一直没有机会。
文石的内弟,是平湖的陆仲仁。当年朱文石一个人到京城求官,举目无亲,多亏陆仲仁的父亲鼎立相助,才混到了今天这个职位。其父还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文石。对陆家的恩情,文石是永生难忘,他和陆仲仁,更是亲密至交无话不说。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用那两只玉杯饮酒狂欢,文石曾对陆仲仁说:"这两只玉杯,是大宋朝宣和皇帝的御用之物,到今天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。五百年,朝代都更换了几代,而这两只玉杯却依然完好如初,成了你我饮酒之物。想想五百年前的宣和皇帝和我们共用一只玉杯,就觉得人世间的事情,实在是说不清。"
陆仲仁对这两只玉杯也是十分喜爱,他知道,凭他和文石的交情和文石的为人,如果自己真的开口,文石一定会把玉杯送给他的,但陆仲仁哪里会明目张胆地去夺人所爱呢?只是每次用玉杯饮酒的时候,陆仲仁都会多喝几杯,将那玉杯拿在手里,反复把玩个不停。
没过几年,朱文石忽然暴病身亡,他膝下无子,临终前便将自己最喜爱的学生,大学士文泉立为嗣子。这一举动,把陆仲仁恨得咬牙切齿。他本想文石一死,自己便该继承那两只玉败,谁知这下计划泡了汤。好在珠宝玉器,包括那两只玉杯,都归陆仲仁的姐姐陆氏保管。陆仲仁认为这下来了机会,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两只玉杯搞到手。谁知陆氏谨遵文石的遗训,十分珍爱这两只玉杯。她甚至认为,文石之所以暴亡就是因为过于招摇,才激怒上天,降下大祸的。所以陆氏不再每晚宴请宾客,而将那两只玉杯存放在家中的熊祥阁中,并派专人妥善看管,任何人都无法看到玉杯。
陆仲仁来文石家好几次,想见一见玉杯,每一个次都被他姐姐挡驾,陆仲仁不但得不到玉杯,甚至连摸一下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。眼见陆氏与文泉相处得越来越和睦,陆仲仁心中生气,却也毫无办法,只能暗暗地等待时机,等待机会。
万历壬午年的七月的一天夜里,看守熊祥阁的家人忽然发现熊祥阁之中升起一道耀眼的白光,直向着西面的夜空飞去,瞬时就不见了踪影。看守人过去从未见过这种情景,不敢怠慢,赶紧去禀告陆氏夫人。陆氏一听,马上想起史书上载,当年汉太上皇宝剑也曾化为一道白光而去,想那世间奇宝,并不会久在人世,此番玉杯一定也是凶多吉少。想到此处,陆氏泪流满面,忙跟着家人去熊祥阁查看,却见玉杯封存完好,安然无恙。陆氏心中由悲转喜,这才放下心来。
可是这件事过了没几天,陆氏忽然也暴病身亡。文泉此时正在平湖任上,得到消息,赶紧回家奔丧。陆氏宗族的人虽然表面上也装作十分难过的样子,但内心里却十分欢喜,人为这下便可以瓜分朱文石的家产了。 陆氏有个侄子,名叫陆怡石,文石活着的时候,曾经多次来参加文石家的晚宴,对文石的珍宝玉器,尤其是那两只玉杯,垂涎已久。这次陆氏暴亡,陆怡石认为是个机会,就跑来吊孝,想乘机抢夺家产。不料陆怡石一进灵堂,却见文泉正跪在那里,便知道没有机会下手。陆怡石悻悻地回到家中,想来想去,总觉得不除掉文泉,瓜分陆氏家产就简直是痴人说梦,根本不可能。可用什么办法除掉文泉呢?陆怡石为此茶饭不思,夜不成寐。他的老婆张氏见丈夫正日心神不定,就询问原因,陆怡石以实相告,张氏听后笑道:"这又有何难。"
"怎么,夫人有计?" 陆怡石一听,高兴得从床上蹦了起来,"快说,快说!"
张氏不紧不慢地道:"你那姑姑既然是暴病身亡,可不活该那文泉倒霉?你可到那官府,告那文泉侵吞家产,毒死养母,然后再偷偷贿赂那主审官,定他个重罪。到时候,还怕那玉杯不是你的呢?"
陆怡石大喜,依计行事,跑到平湖县衙,以毒死养母,侵吞家产的罪名诬告文泉。平湖的刘县令本来就是个贪财好货之人,受了陆怡石的贿赂,想也没想,就派人将文泉逮捕入狱。
再说自陆氏死后,陆家大大小小都跑到文石府上去吊孝,只有一个人推托有病,始终没有去。这个人就是陆仲仁。 陆仲仁为何不去?难道他不喜欢朱文石的财产?不是。陆仲仁对朱家的财产可以说比任何人都想得到,尤其是
对那教子单螭两只玉杯,更是觊觎已久。但他心里也明白,有文泉在,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两只玉杯的,因此,他决定自己先不出面。他知道,即使他不出面,陆家的其他人也会把文石家搞得一团糟的,他自己只在幕后观站,只等到两败俱伤,再披挂上阵。
陆仲仁之所以敢这么做,也有自己的资本。如今的陆仲仁可今非昔比,早已是朝廷的重臣,再加上他是陆氏的亲弟弟,关系最近,他知道闹得越乱,最后就必然眼请自己收拾残局,到时候,还愁玉杯不是自己的吗? 陆仲仁在家中等了几日,便听说陆怡石状告文泉,已将文泉逮捕入狱,心中暗暗高兴,心想,自己正愁无人出面作乱,恰好就出了个陆怡石,这下更好,自己更可坐收渔人之利了。
国人,第二天,陆仲仁刚刚用过早饭,便听家人报:"文石府上家人朱安求见。"陆仲仁一听,心中暗喜,但表面上不动声色,对家人吩咐道:"出去告诉朱安,就说我正在用药,让他在客厅等候。"说罢依旧慢慢地饮茶,足足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才慢吞吞地踱到客厅里。
朱安在客厅里早已等得不耐烦,见陆仲仁出来,也顾不上施礼,就跪倒磕头道:"求您救救我家少主人吧!" 陆仲仁假意大惊道:"怎么,我那外甥出事了!"
朱安连忙将陆怡石诬告文泉一事说与陆仲仁听,陆仲仁听完,装作十分气愤地骂道:"这个畜牲,趁我患病在家,竟然不顾亲戚的感情,乘人之危,做出这等落井下石的事来,我定不会轻饶他!"
朱安又连忙磕头谢恩,陆仲仁又猛一蹙眉头道:"不过,虽说我是朝廷的命官,但刑部的事情并不都归我管,所以,这上上下下要打点一番,恐怕花费不在少数。"
朱安道:"这个自然,只要能救出我家少主人,花再多的银子,我们也毫不足惜。"
陆仲仁一摆手道:"这个不消你说,文泉是我的外甥,再多的银子我也会为他出的。只是有一件事很不好办……"
"什么事?"朱安问。
陆仲仁略一迟疑,说道:"吏部刘尚书与我一向不和,恐怕这次会从中作梗。不过……"他肯了一眼朱安,然后道:"不过我听说这个人非常地贪财好货,尤其喜欢你家中的那两只玉杯,如果肯把两只玉杯送给他,那么你家主人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来的。"
朱安一听,大惊失色:"这可不行,那玉杯是朱家的祖传之宝,说什么也不能送给外人。除了这两只玉杯,您说吧,您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满足您!"
陆仲仁听完,把脸一沉:"照你说来,好像是我贪图那两只玉杯似的。告诉你,文泉是我的外甥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,那玉杯你送还是不送,你回去以后和你家夫人商议一下,完全自便。该帮的,我尽量帮,帮不了的,你们夫人今后也不要怪我!"说罢,起身会内房休息,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充道:"如若决定送出玉杯,可先将其送到我府上,待我见到刘大人,自会见机行事。"
朱安无奈,只得回府与文泉的夫人胡氏商议。胡氏一听,勃然大怒道:"这个老混蛋!什么吏部刘大人,分明是他自己贪图玉杯,想必其中的一切都是他捣的鬼,却还要装出一副慈善的嘴脸来,真是无耻透顶!哼,想从我这里得到玉杯?休想!"胡氏说罢,转身跑到熊祥阁上,取出那两只玉杯来。一见玉杯如此光华闪烁,胡氏自己也未免心慌而手抖,但她还是一咬牙,举起玉杯,高叫道:"玉杯啊玉杯,正是因为你华美绝伦,我那夫君才会遭此劫难,留着你们只会后患无穷!"说罢,就要将玉杯掷到地上摔碎。朱安一见,连忙拉住道:"夫人,不可呀!你便是不珍爱这玉杯,也要为我家主人着想啊。如果摔了这玉杯,我家主人恐怕永远都回不来了。" 胡氏一听,哭倒带地,眼望着玉杯,咬牙说道:"就是给他送去玉杯,也要先尽情侮辱它,方解我心头之气。"就命朱安出去,花二十五文钱买来一壶最为劣质的私酿土酒,倒在那稀世的玉杯里,然后叫来所有的粗使役人,叫他们每人端着玉杯饮一口酒。这才命朱安第二天一早将玉杯送到陆仲仁府上。
第二天晚上,文泉便被释放回家。家中的人知道文泉的脾气,都不敢将玉杯的事情告诉他。谁知又过了一天,文泉的好友前来看望文泉,文泉便要去取玉杯来斟酒共饮。到了熊祥阁,却见玉杯失踪。他连忙叫来胡氏,询问究竟,胡氏只得将事情的经过哭着向他诉说了一遍。文泉听完已是泪如雨下,泣不成声,站在那里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他现在心中虽然恨死陆仲仁,但也知道,凭他现在的实力,根本无法与陆仲仁抗衡。他只带忍气吞声,从此严格要求自己的儿子朱衡,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有出头之日,为自己报仇。
没过几年,文泉久恨成病,郁郁而终。又过了几年,文泉之子朱衡果然金榜题名,被委任到平湖做县令。 这时,陆仲仁之子陆种奇也早已长大成人,却不似朱衡那般有出息,整日里只是出入酒楼歌肆之中,与一帮官宦子弟厮混在一起。后来,陆种奇的一个朋友参与叛乱,陆种奇也被连累其中。按刑法这种罪是罪不容诛,恰好这个案子是朱衡来审理。他一见陆种奇的名字,便想起先父朱文泉的、遗训,意欲重判不赦。可朱衡毕竟不像陆仲仁那样心胸狭隘,乘人之危。于是,他派人悄悄地将陆种奇请到后堂。
陆种奇早知道朱陆两家的恩恩怨怨,又见主审官是朱衡,便知道凶多吉少,心中暗暗怨恨当初父亲作孽太多。 谁知朱横却对他道:"你我朱陆两家本是联姻的亲家,为什么要为了点酒杯这样的小东西闹得亲戚不和,我并不想将上一辈的恩怨记在你我的身上。但是,那玉杯本是我朱家的祖传之物,若不归还朱家,我的先人在九泉之下,也会不得安宁的。"
那陆种奇现在正自身难保,况且对那玉杯,陆种奇也并不像他的父亲那样的喜爱,他见朱衡这样说,就赶紧修书一封,叫家人将教子单螭两只玉杯送到县衙来。
朱衡收回玉杯,望着它们,心中感慨万千;就为了这两只小小的酒杯,朱陆两家几代人都受尽了折磨,可见那珍宝美物虽能悦人耳目,其实却是蛊惑人心,害人不浅呐!
想到这儿,他赶紧命人在朱氏的家庙中摆上祭案,又命陆种奇手捧玉杯,跪在祭案前。他自己则拿过玉杯,斟了三杯酒,泼在地上,流泪道:"列祖列宗,我朱衡今日算是给朱家雪耻了。从此以后,你们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。"说完,又将陆种奇从地上扶起来,对他说:"这玉杯虽是稀世珍宝,但你我两家却为此陷在其中,殃及数代。我为了今后朱陆两家不再有恩怨,不再有仇恨,今天我就除此祸根!"说罢,奋力一掷,只见满眼白玉一散,晶莹一地。从此,这稀世的宣和玉杯留给人们的,便只有无穷无尽的回忆了。

(据《韵石斋笔谈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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