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花开了,辩才和尚独自坐在荷花池边的石凳上,望着池中荷叶上的几只蜻蜓出神。老辩才已经七十多岁了,面容清瘦,两眉苍苍,眼光里总流露出一些淡淡的哀愁。虽然是在宫中,但老辩才依旧穿着永欣寺时的粗布袈裟。
辩才和尚已经是第三次被太宗请入宫中了。直到现在,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入宫的情景。
那一年辩才刚好七十岁,做永欣寺住持已经有十几年了。那也是一个荷花盛开的季节,当时他正在禅房中小憩,忽闻外面有圣旨到,要召永欣寺住持辩才往长安城皇宫中做道场。辩才当时百思不得其解;自己这永欣寺虽说香火还算旺盛,但名气并不能说很大,圣上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到要我去宫中做道场呢?
长安城,辩才还是第一次来;皇宫,辩才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。他被安排在一处非常宽敞的禅房里,每天有人茶饭伺候,衣食照顾。老和尚反倒觉得十分不安,特别是进宫三天,除了端茶送水的下水,竟没有见到一个官员,更没有人向他提起过做道场的事了。
第四天,辩才刚刚用完了早饭,便听外面高叫:"圣上驾到!"他赶紧整了整衣冠,出去接驾。刚一出门,便看见一个穿黄袍的人正走进来,老辩才连忙跪倒磕头,那穿黄袍的人赶紧将他扶起,并亲自搀着他回到禅房。 唐太宗李世民身材适中,风度高雅,虽然身穿龙袍,却并不显得十分华贵,反而让辩才觉得平易近人。
太宗问辩才多大年纪,身体如何,是否习惯宫中的生活。辩才一一作了回答,然后问:"不知宫中的法事选择了哪一个吉日?"
太宗见问,忧郁了一下,然后微微一笑,对辩才道:"实不相瞒,这一次请长老入宫并非是为了宫中法事。"
"嗯?那么些圣上请老衲入宫又为何事呢?"
太宗道:"我平生只有两大爱好,一武一文。武喜好围场射猎;文喜好研习书法。像秦代的李斯,汉代蔡邕,三国时的钟繇,我都非常喜欢。特别是王右军的书法……你可知道王右军?"
"那是晋代著名的书法家王羲之的别称。"
"对,对!"太宗点头道:"说下去。"
"我知道那王右军自幼便苦练书法,加上天资聪颖,后来成为一代宗师,人称'书圣'。他篆、隶、草、行,无所不精,像《乐毅论》、《告誓文》,特别是《兰亭序》,堪称绝世之作。"
太宗连连点头:"我也听说那《兰亭序》行笔生动、气韵流畅,堪称'天下第一行书',可惜不曾见过真迹。"他猛一抬头:"你可知那《兰亭序》现在何处?"
辩才只觉得心头一紧,手中的茶水都泼了出来。原来那《兰亭序》不在别处,就在辩才手中。刚才听那太宗不提法事,专说书法,辩才心中就暗叫不好,此刻太宗更是单刀直入,抓住《兰亭序》不放……老辩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赶紧定了定神,对太宗道:"我只知道那《兰亭序》的真品一直保存在宫中,梁朝战乱时,流落到民间。到了陈朝天嘉年间,我的师傅智永和尚得到了这件奇宝。到了太建年间,我师傅又把它献给了陈宣帝。隋朝灭了陈朝之后,有人把那《兰亭序》献给了晋王杨广。可惜那杨广昏庸无道,不学无术,这样好的东西落到他手中真是明珠暗投呀!……"
"所以你的师傅智永便借故要翻拓,又从杨广手中要回了《兰亭序》。"太宗插嘴道。
"不错。"
"后来那杨广做了皇帝,也没有从你师傅那里把《兰亭序》要回去?"太宗步步紧逼。
"不错。"
"后来你师傅圆寂了,那《兰亭序》就到了你的手中,一直到现在……"说到这儿,太宗朝辩才微微一笑。
"圣上这一次说错了。" 辩才道,"我年轻时和师傅一起学习书法,倒是有幸见到过几次王右军的'兰亭'真迹,但是后来,隋唐战乱,永欣寺几次毁于战火,那《兰亭》真迹也不知去向了。"说到这儿,辩才连连摇头叹道:"可惜呀!可惜!"
太宗低声道:"你可知那欺君之罪?"
辩才赶紧叩头道:"贫僧所讲句句是真,不敢有半句谎言。"
太宗无奈,让辩才在宫中住了几日,便送他回永欣寺。
可是到了年末,太宗又派人将辩才接入宫去,当然还是为那《兰亭序》之事。辩才依旧守口如瓶,一口咬定那《兰亭》真迹是在隋末战乱中失落了。太宗也无计可施,只好再次将辩才送回永欣寺。
老辩才这回是第三次入宫了。这一次,他受到的待遇更为隆重,不但有人照顾饮食,还真的让他主持宫中的法事,享受国师一般的礼遇。对《兰亭》真迹,太宗是只字未提,但老辩才心里明白,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只是故意装作不知罢了。
辩才和尚从长安一回到越州永欣寺,就赶紧登上梯子,从自己的寝室的房梁上拿出王右军的《兰亭序》来。这个藏宝地点是老辩才自己想出来的。当初,师傅智永将这书帖交给他时,他就在房梁上刻了一个长方形木槽,将《兰亭序》藏在里面,这个秘密连寺中的小和尚都不知道。
老辩才见书帖还在,心里踏实了许多,便慢慢将书帖打开,用手在每一个字上慢慢摸着。辩才和他的师傅智永一样,酷爱书法,自己也都很有造诣。当年,师傅智永临终前将《兰亭序》交给他的时候,他曾发誓要好好保护它。但现在,当七十多岁的老辩才手摸着这书法奇迹时,他自己也有些发愁了。
自己已经七十多岁了,眼看离圆寂之日不远了。《兰亭序》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继承人。自己曾经带过几个徒弟,却一个个比自己去得还早。其实,那太宗李世民,不能说不是个有道的明君,眼看大唐政治清明,百姓富裕,国力蒸蒸日上,不能说不是李世民的功劳。而且,那李世民自己也酷爱书法……,但那毕竟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呀。况且,《兰亭序》几入皇宫,都没有好结果,所以……可是……唉!
老辩才从长安回来,就整天坐在禅房里发愁,干什么事都没有心思。
这一天中午,辩才和尚坐在回廊上晒着太阳,见走廊上站着一人,此人着一身黄色长衫,一副书生打扮,神采奕奕,气度不凡,正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观赏两边的壁画。辩才上前施礼道:"请问施主从哪里来,到此有何贵干?"
那书生还礼道:"小生姓肖名翼,来此赶靠,顺便做些茶叶生意。听说贵寺乃越州的一块宝地,特地前来拜访。不想今日得见大法师,实乃有幸。"
辩才见那书生谈吐风雅,仪表不俗,就请入禅房,攀谈起来。那辩才虽说是一个和尚,但自幼受智永大师的教诲,琴、棋、书、画无所不会,诗、词、歌、赋无所不通;不想那肖翼也受过高人传授,弹、唱、歌、舞无所不精。两个人说话投机,而且愈谈愈热,愈谈愈密。一会儿弹琴,一会儿赋诗,都觉得相见太晚。
到了晚间,辩才干脆将肖翼留在永欣寺客房之中,日日与他闲叙,不几天,两人便成忘年之交。
这样,一直过了十几天。一日,辩才与肖翼在禅房中奕棋。因为天热,辩才便取来一把折扇。不一会儿,辩才起身去倒茶,忽听身后肖翼惊叫一声。他一回头,见肖翼手里正拿着那把折扇,吃惊地望着自己。
"怎么啦?"辩才问。
"敢问大师,这折扇上的题字出自谁的手笔?"
辩才看了一眼道:"这是先师智永手迹。"
"哇!"肖翼惊喜地叫道:"想不到这永欣寺果然是块宝地,竟有如此高人!"
"怎么,你认识先师吗?"辩才惊奇地问道。
"噢,不认识。"肖翼道:"我只是听说那智永和尚乃是晋代大书法家王右军的七世孙,可有此事?"
辩才点头道:"不错,先师智永正是那王右军的后代。"
肖翼大喜过望,对辩才道:"先父和我都酷爱书法,尤其是晋代'二王'的书帖。我肖家虽不是豪门贵族,但每次见到'二王'的真迹,都不惜重金购置;实在买不起的,也尽量借来翻拓。早听说智永法师是'二王'的后代,只是一直无缘相见呀!"
辩才一听愈发惊喜:"你说你那里有'二王'的真迹,现在哪里?"
肖翼道:"小生来的时候,将它存放在客栈里了。"
辩才道:"我平生也最喜欢'二王'的作品,尤其是那王右军,真乃一代宗师。每次见到'二王'的真迹,也是爱不释手呀。"说到这儿,他抬头看了看肖翼,问道:"你那里既然有'二王'的真迹,可否拿来,让老衲瞻仰一下?"
"这个……"肖翼犹豫了一下。
"怎么,还有什么问题吗?"
肖翼道:"不是我不愿意给您看,实在是这'二王'的真迹乃是世间奇宝,一旦让那见利忘义的小人看到,必然后患无穷,所以……"
"你认为老衲是那见利忘义的小人吗?"辩才有些生气。
"那倒不是,只是这永欣寺来往香客众多,难免走漏风声。"
"这个你尽管放心,我会让小僧看住内院门的。况且,不瞒你说,我这里也收藏了一些'二王'的真迹。也请你一并瞻仰。"
肖翼闻听此言,喜出望外,连忙道:"既然如此,那就容我先回客栈,晚上再来。"说完告辞 。
晚上,肖翼如约来到永欣寺,果然带来几幅'二王'的真迹,老辩才看了是赞不绝口。
看完肖翼的收藏,辩才和尚从内市拿来几轴书帖,一幅幅让肖翼看。那肖翼果然知识渊博,精通书墨,不但能说出每幅书帖的创作背景,而且能对每个字的优劣进行评判,老辩才听得心悦诚服。
最后,肖翼打开最后的一幅书帖,不禁惊呼一声:"这不可能!太不可思议了!"
辩才一看,正是自己精心收藏的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。只听那那肖翼道:"没想到我肖翼今生有此眼福。我早就知道那王右军的《兰亭序》为'天下第一行书',今日一见,果然非同小可。"
肖翼伏在案上看了又看,忽然又惊叫道:"这幅《兰亭》是赝品!"
"不可能!"老辩才以为自己听错了,"智永法师圆寂前亲手交付于我,哪里会是赝品?"
肖翼道:"这幅《兰亭》临摹得相当认真,可见临摹者本身也有一定功底,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。但是,只要你仔细看,便可看出字与字的联结处依然有阻塞之感,所以应当是赝品。" "
这不可能,绝不可能。"无论肖翼怎么说,老辩才都不会相信自己精心收藏的《兰亭序》会是赝品。
肖翼见辩才不相信,便说:"这样吧,我今天先回客栈去,这几幅'二王'的真迹就留在这里,你今晚好好比较一下,便知真伪。我明天早晨再来。"
辩才和尚只好同意。
等到肖翼一走,老辩才又命人点上几盏灯烛,伏在桌案上比来比去,忙了一个通宵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第二天一早,肖翼再来的时候,老辩才依旧认定自己收藏的《兰亭序》是真迹。
正在这时,忽然有人来下请柬。原来是一个叫严迁的施主请辩才和尚去吃斋饭。那严迁是永欣寺最大的施主,辩才不敢怠慢,连忙同来人一起动身。
那严迁果然摆下了斋饭,恭候辩才和尚。斋饭刚吃了一半,忽然又有越州都督齐善行派人请辩才,辩才更不敢耽搁,连忙告辞严迁,赶到都督府,但心里却十分奇怪,今天是怎么啦?
到了府衙,老辩才被请到后堂,见越州都督齐善行坐在一旁,正中一人好生眼熟。那人见到辩才,便道:"我乃朝廷监察御史肖翼,奉旨前来讨取《兰亭》,现已到手,特来向你告别。"
老辩才定睛一看,见那人除身穿官服以外,不是肖翼又是何人,他如梦方醒,气得晕倒在地。
原来,唐太宗李世民第一次把辩才和尚接入宫中,却没有问出任何线索。但太宗并不死心,又多方打探,觉得《兰亭序》还是在辩才这里,就又派人将辩才和尚接入宫中,可辩才还是一口咬定;《兰亭序》在隋末战乱中失散了。太宗没有办法,只得将他送回永欣寺,并派人继续打探。最后断定《兰亭序》就在辩才手中,就第三次派人将辩才接入宫中。可老辩才守口如瓶,对《兰亭序》只字不提,太宗也是毫无办法。
李世民得不到《兰亭序》,心中着急,每日茶饭不思。一天,尚书房玄龄求见,太宗召他上殿。房玄龄道:"我见圣上近来日渐消瘦,可是龙体欠安?"
太宗叹了一口气道:"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啊!"
玄龄道:"圣上的心事,莫不是为了那王右军吗?"
太宗听出他话中有话,便问:"你既然知道,那么依你之见,如何是好呢?"
玄龄道:"那辩才老僧性情古怪,拒不献出。其实他年纪老迈,要它何用,但事到如今,明要已经不行,只能暗取。"
"如何暗取?"太宗有了兴趣。
玄龄道:"如果找一个能干之人,使用策略,设法骗得那辩才老僧的信任,定能手到擒来。"
太宗大喜,忙问:"那么你看谁去合适?"
玄龄道:"我了解一人,名叫肖翼,现任监察御史。此人多才多艺,又有智谋,此去必然成功。"
太宗马上派人召见,那肖翼听太宗讲完事情原委,就向太宗要了几件"二王"的真迹,赴越州取帖。
那肖翼果然足智多谋,他先扮作书生,骗得辩才的信任。半个月后,才偶而提及书法。然后他又欲擒故纵,假意不愿拿出"二王"真迹,诱辩才上钩。待看到《兰亭序》后,他又故意说是赝品,使辩才当晚急于弄清真假,来不及将《兰亭序》收好。他趁机感到当地财主严迁处,出示密旨,叫他第二天上午派人请辩才吃斋饭。辩才匆匆赴约,不曾将《兰亭序》收好,那肖翼趁机带着出了永欣寺,直奔都督府,这才真正算把《兰亭序》搞到了手。
肖翼请功心切,也不多留,随即改换官服,找人护送,日夜兼程,直抵长安。太宗听说《兰亭序》已然到手,心中快活。当即晋升房玄龄为宰相,赏肖翼锦缎千匹,并晋升为员外郎。又念及辩才年迈,赏布、米各三千,辩才用其在永欣寺内建了宝塔三层,心情才稍许平静。
太宗得到《兰亭序》,爱不释手,每日摹写,又派人翻拓十分,分送亲近的臣子。贞观二十三年,唐太宗病逝,高宗即位。中书令禇遂良上奏说:"《兰亭序》是先帝最珍爱的物品,应该让先帝永远带着它。"于是《兰亭序》就作为殉葬品,密藏到昭陵中。
后来,昭陵被盗,这"天下第一行书"的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从此就真的下落不明了。

(据《隋唐嘉话》、《法书要录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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