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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说还是初春天气,北风依然刺骨,但京城中依然是热闹非凡。大街之上,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断;街道两旁;茶馆酒楼,旅店商号,鳞次栉比,再加上不时从眼前掠过的金碧辉煌的庙宇和高墙深院的贵族府第,令第一次进京的汤臣目不暇接。
汤臣中等身材,脸庞似刀割般的瘦削,但二目极为有神,给人的感觉十分精明干练。他是蓟门太守王抒家中的门客,这次入京是陪同主人来拜访工部侍郎严世藩的。这严世藩可不是别人,正是当朝宰相严嵩的儿子,而王抒的父亲就是严嵩的前任,因而王抒与严世藩的私交极好。
到了工部侍郎府,还未进去,汤臣便觉出这工部侍郎府的确非同小可,不但院墙要比沿途看到的府第高出许多,门卫也显得格外森严。
王抒通了姓名,不一会儿,那严世藩竟然亲自接出门来。汤臣在一旁偷偷地拿眼观瞧,见那严世藩五短身材,略显肥胖,面庞白净无须,身着一件紫色绸服,显得非常雍容华贵。
王抒和汤臣被安排到府中住下,到了晚上,严世藩亲自设宴招待。酒过三巡,严世藩兴致大起,对王抒道:"我平生最好收集珍宝古玩,只要有上品,无论如何,我都要将它搞到手。如果你有了这方面的消息,可一定要告诉我喲!"
王抒摆摆手道:"我一向对古玩玉器毫无兴致,这些东西不过是值一些钱罢了。不过,我对书墨字画倒是一往情深。"
严世藩大笑道:"兄长真是高洁之士,不沾铜臭之人呐!不过,有一点我们又想到一块儿了。"
王抒惊异道:"那是什么?"
严世藩道:"如今,古玩我收集得差不多了,因此,也附庸风雅,收集起水墨字画来了。"
王抒笑道:"那么今晚可不可以让我有幸一饱眼福呀?"
世藩道:"兄长想见,当然可以。"于是起身带王抒、汤臣去藏珍阁。
那严世藩的收藏果然丰富,其中既有吴道子的仕女图,也有徐熙的花鸟画;既有唐宋时期的作品,也有本朝唐伯虎的丹青。王抒看罢,连声称赞。世藩道:"本来还有一些收藏,只是京城内缺少能装裱古字画的高手,因此许多字画无法裱褙。"
王抒道:"这个容易!"他一指汤臣,"我这门客便是一裱画高手,若不嫌弃,就请留在府上。"
世藩当然高兴,汤臣也早就看出严世藩财势过人,自然也愿意。于是,几天后,王抒启程回蓟门,汤臣就留在了严府之中。
这汤臣原本也是官宦子弟,只因后来家道中落,才沦为庶人。他也多次想通过科举重振家业,不料屡试屡败,不得已流落接头,靠给人装裱字画为生。幸好蓟门太守王抒欣赏他的装裱才能,又见他聪明好学,就将他收在门下,作了一名门客。对此,汤臣是感激不尽。
如今,汤臣又进了严府,更是得意非凡,每天在藏珍阁中装裱字画,也不觉得辛苦。汤臣自己对古画也非常在行,每次严世藩得到书画,都要先请汤臣鉴赏一番。
一天,汤臣正在裱画,忽闻严世藩传他去。原来是吴越督兵胡宗宪、赵文华二人回京,又给严世藩带了一批古玩字画。严世藩指着胡、赵二人对汤臣介绍说:"这二位是我专门派到吴越替我收集古玩字画的。"汤臣听得目瞪口呆,心想这严世藩果然神通广大。
再一看那批古字画,汤臣更是目瞪口呆,那里面不但有元代赵孟 的作品,更有宋徽宗赵佶和唐代阎立本的真迹,汤臣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,严、胡、赵三人见状哈哈大笑。汤臣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连忙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说:"这有什么,不过值些银子罢了,我在王太守那里,曾看见过宋人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那才是稀世珍宝呢!"
言者无意,闻者有心,严世藩听了立时站了起来,急切切地问:"你说什么,王抒那里有《清明上河图》?"
汤臣自知失言,但事已至此,只好承认:"不错,我是曾在王太守那里见过此画。"
严世藩点了点头,什么话也没说。
到了晚上,汤臣正要歇息,忽闻家人报:"严侍郎到!"汤臣赶紧穿好衣服,出门迎候。
严世藩进得屋来,将手下人打发出去,然后问:"藏珍阁的古字画装裱的如何了?"
汤臣连忙禀告:"已经差不多了。"
严世藩点点头,道;"你知道我今生酷爱收集古字画,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,今天你说王太守那里有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我现在来就是求你一件事……"
汤臣吓得连忙跪到,口称:"侍郎有事,只消吩咐小人就是,何用说'求'。"
严世藩点点头:"好,那你就给我到王抒那里,帮我搞到那副《清明上河图》!"
"这……"汤臣不敢答应。
"怎么?"严世藩一笑道:"我知道,他是你的旧主人,并有恩于你……好吧,既然这样,我也不必勉强,今夜你可以好好想想,我在你的房门口放了些银子,如果你想去,明天就可以拿着走,当然,事成之后……"
严世藩说到这儿,转身告辞,留下汤臣一个人在屋里坐卧不安。
他知道,王抒在他危难之时有恩于他,但严世藩他也得罪不起,这可怎么办呢?
他转念一想,王抒虽对他有恩,但严侍郎也并不亏待自己呀!再说,自己一直想重振祖宗家业,如今不止是一个好机会吗?机不可失啊!而且,那王抒交出《清明上河图》,不是也可以官运亨通吗?我又有什么好良心不安呢?
想到这儿,不觉天色已亮,汤臣打开房门,见地上有一小包,打开一看,是二百两银子,外加一张两千两的银票。汤臣带在身上,直奔蓟门而去。
再说那蓟门太守王抒,自从那日从京城回来后,一直清静度日。这一天,忽有家人报:"汤臣回来了。"王抒非常高兴,忙接入府中,一叙离别之情。汤臣一见王抒,又不好意思说明来意,只好说藏珍阁的书画已经装裱完毕,特来看望旧主。王抒也不怀疑。
就这样,汤臣在府中一住数日,始终不敢向王抒点明来意,他自己也十分着急,整日坐卧不安。
一天晚上,王抒一个人到了汤臣房中,寒喧几句后,王抒问:"我见你这次从京城回来后,终日心神不安,莫非是有什么心事吗?"
汤臣见问,只好如实相告:"实不相瞒,我这次回来,实是侍郎大人派我回来的。"
"怎么?"王抒惊异地问。
"那侍郎大人不知从哪里听来,说您这里收有宋人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他派我来,就是想从你这里搞到这副画。"
"这个……"王抒沉吟片刻。
汤臣见王抒犹豫,乘机又进言道:"我看那严侍郎也是一个慷慨大方的人,你若真献上此图,保你有万金之获,并能加官进爵……"
王抒摇摇头,道:"这《清明上河图》是我最珍爱的一副画品,我家中虽没有严侍郎家那般富足,却也家财万贯,岂是见钱眼开之人。"
汤臣家此招不行,忙改口道:"我也知道大人您是清廉之人,定不受金钱打动。我也并不想帮那严侍郎办此事,但我又哪里敢得罪严侍郎?这也是被逼无奈呀!我想大人如果不交出那《清明上河图》,得罪了严侍郎,那严侍郎心狠手辣,您恐怕也要大祸临头啊,我汤臣受您恩惠,实在是为您担心呀!"
王抒听了,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,对汤臣道:"我一向知道你是个忠心之人,此次所作所为纯属无奈。好吧,你替我回去转告严侍郎,说我王抒愿献上《清明上河图》。只是此图是我最珍爱之物,我要在家中再看上一个月,一个月后,我亲自送到侍郎府。"
汤臣大喜,道:"那我就回去禀告侍郎,静候佳音。"
果然,一个月后,王抒又来到京城,拜见严世藩,并献上《清明上河图》一卷。严世藩大喜,当即打开画卷观瞧,汤臣也站在一旁欣赏。只见城门内外,店铺林立,汴河上下,喧哗嘈杂。上千人物,神态各异,有的挑担,有的驾车,有的驶船,官员们也都下了马,左右随从,前呼后拥,好不威风。整个画面让人看得热气腾腾,仿佛身入其境一般。
严世藩高兴得心花怒放,汤臣也因为这次索画有功,因而得意非凡。
王抒回蓟门后,严世藩立即到吏部给王抒补了一个三品太常寺卿的官职;又因汤臣举荐、周旋有功,也给了他一个左军都督府的官职。
汤臣穿着簇新的官服,得意洋洋地来到蓟门王抒府贺喜,王抒当夜摆下酒宴,请汤臣共酌。两个人推杯换盏,不觉间都已半分醉了。汤臣道:"这次王大人献上《清明上河图》,那严侍郎竟给了如此厚遇,可见严侍郎爱画之心呐!"
王抒摇摇头,道:"可是那《清明上河图》也的确非同小可呀!想当年,宋高宗出使河北,被金军掳去,后脱难逃回金陵,又建立了南宋小朝廷。但那高宗屡次想北伐,收复中原,却屡屡失败。他就命令宫内画工各自想象汴京的繁盛作一幅画,以慰他思乡之心。当时,宫中的画工也有几十人吧,可是,只有这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能够让高宗见而垂泪,也只有《清明上河图》能够为世人所知,流传千古。"
汤臣听了,感叹道:"这《清明上河图》真乃是稀世之宝呀!只可惜,那严侍郎势力强大,赠送给他,实在是可惜。"
王抒此时已有八分醉意,听了这话,哈哈大笑道:"你以为我真的将那《清明上河图》献给严世藩了吗?"
王抒道:"这《清明上河图》乃是我最珍爱的东西,我怎会舍得献给严世藩?当然,我也知道严世藩我惹不起,这才故意拖延一个月,请来本地著名画师黄彪临摹了一个副本,我交的就是那件摹本呀!"
汤臣道:"如果那严侍郎一旦知道了这件事,你的罪可就大啦!"
王抒摆摆手道:"无妨!那黄彪也是一流的画工,临摹得毫无二致。你对古画鉴赏也算得上是个行家了,你也见过那个摹本,不是也没看出什么破绽吗?"
汤臣听了,无言以对,悄悄退下。待回到侍郎府,汤臣更是心神不定,坐卧不安。他想,自己曾在严侍郎面前极力称赞这幅摹本,万一严侍郎发觉了,说我与王抒合谋作弊,欺骗侍郎,到那时别说功名富贵,重振家业,只怕连性命也难保。可是王太守又曾有恩于我……想到这儿,汤臣只觉得浑身发抖,冷汗直冒。
恰好这天晚上,严世蕃在侍郎府宴请宾客,共赏《清明上河图》,满朝文武惧怕严世蕃的势力,不敢不来。虽是如此,但大家对《清明上河图》还是赞不绝口,都说此图乃绝世之作。
正在此时,走过来一人,此人是皇宫内专管文章书画的一名小官,名唤曹才。此人与严世蕃一向不和,只因严世蕃曾多次让他偷盗宫中所藏书画,曹才不允,严世蕃便怀恨在心,多次想陷害曹才,好在圣上十分喜欢曹才,才没有得逞。那曹才也是古书画鉴赏的行家,他走到那幅《清明上河图》前,仔细地看了半天,然后轻轻一笑,朗声笑道:"此画虽是好画,只可惜墨迹未干!"
严世蕃在一旁厉声问道:"此话怎讲?"
曹才道:"此画的画工果然是一高手,但这《清明上河图》毕竟是赝品!"
严世蕃一听,知道曹才是想当着百官的面羞辱他,他火冒三丈,怒道:"曹才!如果你今天敢当着百官戏弄于我,我不请示圣上,也能让你碎尸万段!"
曹才一笑,道:"严侍郎,并非我有意让你出丑,你仔细摸一下这画纸,柔软细滑,怎会是宋朝保留至今的作品,分明是本朝的近作。"
严世蕃用手一试,果然不错,自知在众人面前丢丑,不禁恼羞成怒,一拍桌案,大喝一声:"汤臣!"
汤臣早已吓得缩成一团,不敢出声,只想能有个地缝好钻进去。听到严世蕃叫他,连忙站起来,整了整衣服来到严世蕃跟前。
严世蕃骂道:"我用心栽培你,没想到你竟敢用假画来欺骗我!"
汤臣两腿发软,跪倒在地,心里说,王抒啊王抒,你可把我害苦了。事到如今,纵然是你有恩于我,为了我的身家性命,我也顾不得你啦。他赶紧叩头道:"侍郎大人才高八斗,如果这张假画连侍郎大人都骗过了,我又如何能识别出来?"
严世蕃道;"难道你没有和王抒一起欺骗我?"
汤臣道:"侍郎大人对我恩重如山,我怎敢欺骗大人?"
严世蕃沉吟片刻,低声问道:":那么你说,王抒送来的这《清明上河图》到底是真是假?"
这可把汤臣难住了,若说是真,万一查出是假的,岂不性命难保;若说是假,当初又为何说是真?那汤臣果然久经世故,灵机一动道:"那王抒虽是品画名家,我想未必能亲自临摹此图。我知道当地有一人,名叫黄彪,善于此技能,只要您能派人到蓟门问一下那黄彪,定然真相大白。"
严世蕃一咬牙,怒声说道:"好!我现在就命令你带上这幅画,再带上几名家将,前往蓟门,去找那黄彪。如果此画是真,当然罢了;如果是假,你立即带人前往王抒家,抄家取画,回来见我!"
汤臣一听,忙又叩头道:"侍郎大人,我汤臣原是王抒家的门客,由我带人去抄旧主人家,必遭世人詈骂,,实在不合适。再说,那王抒好歹是您的朋友,为了一幅画就去抄家,恐怕……"
严世蕃没等他说完,就把眉毛一拧,喝道:"别和我谈什么交情,告诉我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,谁侵害了我,就是我的亲生老子,我也绝不手软。你不想去?可以!但如果我派别人去,查出此画是假,你便与那王抒同罪!"
汤臣吓得赶紧说:"我去,我去!"
汤臣不敢再怠慢,连夜带人到了蓟门,找到黄彪家,进得门来,哪里还用问,命人用枷将黄彪锁了,然后,马不停蹄,直奔太守府。
再说那王抒,自从那日将假画送到侍郎府以后,心中一直忐忑不安。数日过后,见严世蕃一直没有发觉这件事,还给自己升了官,这才放下心来。
这一天,王抒正在家中休息,忽听门外人马喧哗。王抒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,就出门去看,不料劈头正撞上汤臣。那汤臣一见王抒,本想叫一声"主人",然后劝他将真画交出来完事,忽见身后严府的几名家将都凶神恶煞般地看着自己,又想到自己一生的前途,眼看就要断送在这王抒手中,心中便有了怨气,于是对王抒道:"王抒,你伙同黄彪,用假画欺骗侍郎大人。现在侍郎大人已经查明,你还不速速将真画交出来!"
王抒一听,知道事情败露,纵然那严世蕃能够看出画的真伪,但他又如何能知道是黄彪作伪?此事我只同汤臣一人讲过,只能是他!想到这儿,王抒指着汤臣骂道:"呸,你这无耻之徒!你还记得,当年你穷困之时,是谁收留了你?又是谁把你引荐给侍郎?如今,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,就干起卖主求容的勾当来,你……你……."王抒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汤臣一听王抒揭他的老底儿,不禁恼羞成怒,凶相毕露,厉声喝道:"王抒!侍郎大人待你恩重如山,你却敢拿假画来欺骗侍郎,居心何在?还不快将真画交出,保你不死,不然的话,今天叫你死无葬身之地。"
王抒气得大骂道:"我今天就是死了,也不会把画交给你。我……我和你拼了!"说着,过来抓汤臣。汤臣就势一推,王抒立足不稳,跌到在地,头撞在一只花盆上,当时气绝身亡。
汤臣见王抒死了,把牙一咬,干脆一不做,二不休,将王抒的尸身踢到一旁,令手下人搜查全宅。
汤臣同严府的几名家将翻箱倒柜,上房揭瓦,掘地三尺,没有放过王宅的一寸土地,却根本没有《清明上河图》的蛛丝马迹。汤臣审问王抒的家人,家人都说藏画的地点只有老爷一人知晓。汤臣气得火冒三丈,跳到院中,将王抒的头砍下,还不解气,又朝尸身连砍了几刀,站在院中说不出话来。
汤臣没有找到《清明上河图》的真迹,不敢回京向严世蕃复命,只好流落异乡,隐居起来。不久,严嵩案发,严世蕃被斩。到死,严世蕃也没有见到《清明上河图》的真迹。
(据《万历野荻编》、《明史纪事本末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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