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西湖边的赤山埠,有一座高丽寺,是北宋时修建的。到了明朝万历年间,江南织造太监孙隆又重新修建此寺,扩大了规模,重塑了金身,并改名为惠因寺。明朝后期,惠因寺香火旺盛,在江南一带颇具盛名。
明末清初,战火纷乱,惠因寺虽幸免于难,但从此以后,却日渐冷落,几乎成了荒庙野刹,只剩下了几名和尚,很少有人光顾。
一直到了雍正年间,有一天,惠因寺外忽然来了一伙人,中间一人,面目清秀,两眼有神,显得神采奕奕。身上穿了一件绛色绣花长衫,上面缀了不少美玉宝石,就连胯下那匹马的马鞍,都描金绣凤,十分讲究;身后带了十几名家丁,一看那气派和架式,便知绝非等闲之辈。惠因寺长老法远听说,急忙迎出寺门,将来人请入寺中。
那人进得寺中,每到一处,都频频点头,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,等到了大雄宝殿,那人"哎呀"大叫一声,立时跪倒叩头。法远觉得十分奇怪,待那人起来,忙把他请到后院,上了茶点,并询问原因。
那人一落座,立即显出一派高贵之气,他向法远施了一礼,道:"在下姓袁,祖籍江南六合,现任滇南司马,近日回乡来看望老母。上个月从滇南起程之时,我曾做了一梦,梦见韦驮尊神带我游历西湖。尊神带我到了一所寺庙,梦中那寺庙年久失修,异常颓败,尊神嘱咐我道:'这座寺庙便是你的保护神所居之地,你如果能重修此寺,再塑金身,必然受福无穷,你他日能否求得功名富贵,全在这一件功德上了。你可不要自我放弃了。'我做了此梦,便在西湖的昭庆寺住下,每日外出巡游。今天我到了您这惠因寺,见寺中一草一木,一屋一宇,都与梦中完全一致,因此才倍感惊奇。"
法远听了,心中暗暗高兴,乘机说道:"既然如此,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,愿助您了其心事,您可以在此兴建土木,修葺庙宇。"
袁司马一听,拍掌大叫道:"长老的话,正合吾意,我立即找工匠来重修惠因寺。"
法远高兴地问:"那么施主打算什么时候动工修建呢?"
袁司马道:"当然是越快越好,最好就在明日。"但他忽然一皱眉,"呀,不行,我这次来只带了十几名家人,并未带大量金银,而重修此寺,费用非同小可,望长老容我几日,待回乡备齐银两,再来商议此事。"
法远一听,以为是托词,颇有些失望。这时,袁司马身后站着的一名家人忽然俯身对司马道:"回乡筹办银两,至少需半个月时间,哪里等得起?大人想重修此寺,不如先到海宁张老爷那里挪借一千两银子,先行开工;一面再派人回乡筹办银两。这样,既免了您来回奔波,又免得延误工期,岂不是一举两得?"
袁司马道:"如果那张老爷不借银两给我,我怎么办?"
家人道:"张老爷不也是六合人氏吗?既是同乡,区区一千两银子,岂有不借之理?"
袁司马道:"你哪里知道,那姓张的与我虽是同乡,但此热门生性吝啬,万一他找出托词来,不借给我们银两,那又如何是好?"
家人道:"那又何妨,反正我们是两手准备,一手借钱,一手回乡筹钱,最多不过是第一手白做就是了。"
袁司马低头想了一会儿,点头同意,忙修书一封,交给家人,让他速去海宁借银;又找来另一个叫袁庆的家人,令他速回六合筹银。将这两个人打发走后,袁司马又对法远一拱手道:"在下重修惠因寺,此工程巨大,我恐怕不便离开,请问寺中可有客房,供安歇之处?"
法远正怕袁司马离开,一听这话,忙点头道:"有,有。本寺虽不奢华,但客房还是十分充裕,不但施主,就连手下的家人也可一并住在寺内,这样调派起来也就方便得多。"
袁司马一听,面露喜色,忙令几个家人到昭庆寺取行李,自己随法远到客房休息。不一会儿,行李运到;法远一看,见那箱柜都十分沉重,所用的细软器物,也都十分富丽堂皇,心想:富贵人家,果然与众不同。但他还不放心,又悄悄询问袁司马的家人,那家人道:"我家老主人一直是扬州城中的盐商,后来老主人故去了,盐行也就关了门,家资被现在的主人捐官去了大半。如今家产只剩下扬州城中的二十七家典当铺和芦洲的一些地产,已经大不如前了。"
家人虽是这样讲,法远还是听得目瞪口呆,心中的疑虑这才消去大半。不一会儿,袁司马见到他,对他说:"刚才我粗略地计算一下,重修大殿估计要花费六千多两。我原本以为需万两白银,现在看来,却要省事得多。"说完,袁司马又从怀中掏出两锭元宝,交给法远:"这两锭元宝,请长老派人将客房稍稍修缮一下,其余的作为我和家人们这几日的饭费。"
法远也不客气,将两锭银子收了起来。
过了两天,去海宁借银的那个家人回来了,回复道:"张老爷说他正在负责整修海塘,工程正是关键之时,尚缺银两,本难出借银两,但念在同乡情谊,就挤出五百两令我带来,并说如若不够,张老爷可将家中细软先行典当,以救急用。"
袁司马听完,冷笑一声:"我就知道那姓张的贪财小气,现在果然找出托词来。也罢,五百两银子也先用着,不过数日,六合的银两也该到了。"
袁司马将银子交给法远,叫他速去购买原料,招募民工与匠人,并说:"我们在这里不会呆得太久,工程还望加紧。"
法远见到,这才完全放心,忙招工买料,先修大雄宝殿。袁司马和法远每天都到施工现场,指挥调度,察看工程的进展情况。过了几天,工程便基本完工,袁司马看了,又对法远建议道:"我看殿中的诸位神像,虽然都涂过金,但日久天长,早已暗淡无光,我想找人给神像重新涂金,里外一新,你看如何?"
有人肯出钱重塑金身,法远当然是求之不得,于是忙施礼道:"我早有此意,只是财微力寡,现在施主愿做此功德,老衲当然不会阻拦,就按施主的意思办吧。"
袁司马面露喜色,忙令那个去海宁借银的家人到杭州城中去雇装塑匠,那家人道:"小人有个哥哥,正在湖州作装塑匠,现在正缺活儿干,不知您可否给他一个挣钱的机会。"
袁司马想了一阵,点头道:"你跟着我已经多年,我就给你这个面子,你现在就速去湖州,办理此事,速去速回,切不可延误工期。"
家人领命而去,没几日便带回五个装塑匠来,袁司马命这五人将大殿之中的如来普贤阿难伽叶以及十大弟子、十八罗汉、二十诸天共五十余尊神像全部重新装塑,那装塑匠开价二千两,袁司马还到一千八百两,装塑匠不同意,袁司马便将神像身上的旧金充数。待讲定了价钱,袁司马便对身边的法远道:"一千八再加上原先估计的六千,看起来八千两纹银便足以办成此事。"法远听了,心中也十分高兴。
那几个装塑匠先将大殿中所有神像身上的旧金磨去,然后,准备先装如来大佛。这一天,袁司马同法远都到大殿里监工。忽然,就见庙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人,法远一看,正是那个回六合取银的家人。那人一见袁司马,"扑通"一声跪倒在地,慌慌张张地说道:"太......太夫人......忽然......忽然中风,不省人事,请您赶......赶快回家!"
袁司马一听,大惊失色,捶胸顿足,一面命人赶紧打点行装,一面又问那个家人:"我命你回家取银,银子取来没有?" 家人已经恢复了常态,回禀道:"我受主人之命回乡取银,家中得到消息后,便先从府门前的永昌典当行中取了五千两银子,因怕途中不安全,便雇了镖船护送,从运河走水路运来杭州;其余的银子一并由南京的元昌典当行中支取,随后便可赶到。那银船刚走,太夫人便忽然患病中风,小人报信心切,由旱路昼夜兼程,因而早于银船先到。我估计银船的行程,现在应该到了常州无锡一带了,再有两三天便可到达杭州。" 袁司马听了,在大殿里来来回回走了几个来回,才转身对法远道:"我本来想留到工程完工后再走,不成想家中老母患病,我必须赶回去照料。现在我留下两名得力的家人在这里,等母亲的病好以后,我定会重返惠因寺了我未尽的心愿。"
法远道:"施主不但大做功德,还如此尽孝,真是难能可贵。您尽管放心,寺中的一切,老衲会细心料理的。" 袁司马道:"这样最好。过两日银船便可到达杭州,除了还给海宁张老爷的以外,其余的你都可以用在寺中。再有欠缺,不是我下次亲自带来,就是派家人送到,您不必担心。"说完又转身写了一封书信,交给一个家人,并嘱咐道:"银子一到,先分出五百两连同这封书信一起送到海宁张老爷那里,免得那老财迷担心。" 家人点头答应。这时,其他家人已将随身物品收拾停当,袁司马留下两个家人和所有的箱箧,只带了随身物品和几个家人匆匆告辞而去。
袁司马走后,那两个家人和法远一起天天等候银船,却始终不见踪影,几个人看样子都十分着急。 这一天,五个装塑匠向法远索要一千八百两银子的工钱,法远哪里拿得出。那几个人说:"既然没有工钱,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?不如先各自回家,等银子到了,再来干不迟,免得被这些和尚骗了。"
法远见大殿内的神像还未装金,和袁家两个家人苦苦挽留,也是无用,那五个人带着自己的东西,一哄而散。 第二天,那两个家人说是出去游览西湖,但是到了太阳落山时分还未回寺。法远开始以为那两个人定是流连于花街柳巷了,但过了好几天,也没有见这二人回来。法远起了疑心,赶紧令人打开袁司马留下的箱子,竟全都是空箱。这下法远心里疑虑更重,但他转念一想,寺中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,而袁司马已经拿出了五百两银子,因此倒不会有什么欺诈之嫌。可是……那袁司马为什么要留下十几只空箱子呢?难道是……难道是那两个家人偷走了箱子里的东西,又跑去私自接了银船,然后……
一想到这儿,法远吓得冒出一身冷汗。袁司马不在,出了这样的事情,叫我如何交待呀!
法远赶紧亲自跑到六合,找袁司马报信。但法远并不认识袁司马家,只好随处打听。一打听在知道,那姓袁的现任滇南司马的,果有其人,但此人现在滇南任上,而且父母早亡,家中贫寒,并没有一个回乡探亲的富豪家族的袁司马。
法远知道自己受了蒙骗。但回到寺中,他又百思不得其解;自己寺中并没有丢什么东西,而"袁司马"的五百两银子可是明明白白地拿出来的,难道他们花五百两只是为了让自己上一次毫无损失的当吗? 这时大殿工程尚未结束,法远粗略计算一下,维修大殿需要一千两,现在"袁司马"已经拿出五百两,剩下的砖灰木石以及工匠的工钱还缺几百两。工匠们都向法远索要工钱,法远拿不出,工匠们告到官府,法远只好卖掉一部分惠因寺的田产,得了几百两,交给工匠,使大殿得以按期完工。 大殿修缮一新后,法远亲自到殿内巡视,见神像的装金尚未完成,就雇了几个杭州的装塑匠。装塑匠看了神像后对法远道:"这神像原先有厚厚的一层包金,如今怎么没了?另外,神像额头原先都镶嵌有宝珠,如今也不只去向。"
法远一听,方才醒悟,赶紧去查《县志》,这一查可不得了。原来,当年织造太监孙隆重修惠因寺,是为郑贵妃营造功德,祈求福寿的。既有皇室参与,花费自然也就不在乎,大雄宝殿中如来文殊普贤阿难伽叶等等一共五十余尊神像,全都有一丈多高,神像的全身上下,衣服甲冑,都包有厚厚的金衣,总数不下二万五千两。另外,每尊神像的额头上,都镶嵌有宝珠一颗。这宝珠更是非同小可,俗话说:东珠不如西珠,西珠不如南珠,这五十颗珠子都是南珠中的上品。其中,十大弟子十八罗汉二十诸天额上的,是鲸鱼目,据说是鲸鱼的眼睛,有龙眼一般大,每到夜间,便可发出夜光,光照一室;而那如来文殊普贤阿难伽叶额上的,则是龙珠,传说是龙所吐的,大如荔枝,每到夜晚,则有五彩光环。那鲸鱼目每枚总在几百两,而龙珠更在上千两银子。那法远抱着《县志》,越看越伤心。想那几个骗贼先以重金作诱饵,骗取了他的信任,然后从容地剥去金衣,窃去宝珠,惠因寺的损失不下三万两白银。法远恨自己轻信上当,更恨那几个骗子用计狡诈,不禁在心中大骂那个姓袁的"司马"。
待回到寺中,那几个装塑匠告诉法远,神像身上深凹之处还留有金皮,不曾被剥去。另外,在十大弟子额头上好各留有一颗宝珠。法远急令取珠来观看,之间那十颗珠子,浑圆洁白,晶莹如玉,纵然是在白天,依然光灿夺目,一见便知世间奇宝,若不是天长日久,被烟尘所蒙蔽,因而寺中人不知此事,怎会让那伙骗贼轻易上手。法远心想,这鲸鱼目尚且如此,那龙珠更是可想而知,若不是帝王之家,谁人能有如此气派呢?
这时,一个装塑匠又递给法远一张纸条,原来是那"袁司马"留在神像后面的,上面写着:
我等盗取佛物,自知罪孽深重,故留下十枚及神像身上包金若干,用来装修神像及完成修缮所需费用。我们只希望此举能免去我们的一些罪过!
法远看完,长叹一声,命人将那十枚鲸鱼目中的一枚留下装点如来,其余的九枚拿去卖了。一共得了几千两银子,除装修神像、修缮大殿外,还绰绰有余。
等到全部工程完工之日,惠因寺举行了盛大的庆典。杭州城附近的善男信女,都跑来惠因寺烧香许愿。一时间,惠因寺内外人潮汹涌,香火旺盛。只有法远一个人望着这焕然一新的惠因寺,内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遗憾。

(据《清朝野史大观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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