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"我祖上也是开古玩店的。"店里没顾客的时候,李迁总爱对店伙计说:"那时候......"
"是啊,是啊,我知道。"伙计不等李迁说完,接口道:"那时候,你们李家的店子是京城一带最大的古董店。连给皇帝送的御贡,也要到你们李家的店中去寻呢!"伙计说完,鄙夷地看了李迁一眼,转过身去,不再理他。
其实,李迁所说的都是实情。李迁祖上在京城开设的"奇宝楼",的确在京城一带颇具盛名。但后来,不知得罪了朝廷中的哪位要人,降下罪来,虽然保住了李家的一点血脉,没有闹得满门抄斩,但全部家产被抄没殆尽,毁之一旦。到了李迁这一代,已是家徒四壁,食不裹饱。没奈何,李迁求到这家"异玉斋"。异玉斋的掌柜,祖上曾经是奇宝楼里的伙计,念在祖上的这点交情,又见李迁身形憔悴,面露菜色,掌柜略动怜悯之心,就勉强把他收在店中,让他只管当促销商品的"托儿",工钱当然少得可怜,但毕竟可以裹腹。
李迁每日坐在店中,虽然穿着掌柜配给的紫云袍,但地位其实比起店内一般伙计要低得多。李迁每每想起祖上的豪华,不禁感叹起人世的变幻无常,因而时不时地与伙计谈论起祖上的容光。开始时,伙计对这一切还颇有兴趣,但时间长了,李迁所说的话,伙计几乎都能背下来了,也就越发讨厌他了。
李迁见伙计不理睬他,自己也觉得无趣,便坐在那里,望着店内的古董发呆。
异玉斋铺面不大,店内的古董也就都不是十分名贵,多是些玉佩、扇缀这类的小玩意儿,每日卖出去的虽是不少,却赚不到几两银子。
李迁正想着,忽听得门外车马声大作,李迁向外观瞧,只见一辆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,车身上下,,描金绣凤,装饰十分豪华,四匹白马,更是膘肥体壮,全身上下,晶莹雪白,马车前边,又有两人骑马开道,旁边跟着的侍从足有十几个。一看便知,绝不是一般官宦人家。
掌柜不在,伙计赶紧迎了出去。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人,看面色约在五十岁上下,却没有胡子。伙计一看,原来是宫里的大太监,人称徐公公。这徐公公整日围在皇上的身旁,是受宠的红人,今日却有兴致来逛这异玉斋,实在令伙计和李迁都感到惊讶。伙计心想:可算来了有钱的主儿子,可得好好地宰他一笔。
原来,这徐公公今日是特地来逛琉璃厂古玩店的,倒也并非有什么目的,只是随便看看。徐公公被伙计接进异玉斋,见店内冷冷清清的,也并不在意。只自顾自地看着。在靠东头的墙边上立着一只花瓶,高有两尺,白瓷面上飞着两只黑翅的仙鹤,神态惟肖,栩栩如生。徐公公觉得非常的眼熟,猛然想起自己书房里,就有一只和这一模一样的花瓶,心想若是能配成对儿,岂不更好,就问伙计:"这只花瓶什么价钱?"
伙计一看那只花瓶,售价十两银子,但他却张口答道:"二十四两。"
徐公公一听,觉得要价太高,就还价道:"十五两?"
"不行,二十四两,少一两也不行。"
"二十两,行了吧?"徐公公又提价道。
要是换了别人,伙计早就答应下来了,但因为是徐公公,那伙计只道他有钱,有心要宰他一刀,便死不松口:"二十四两。"
谁知徐公公一摆手:"算了吧,我不要了。"说罢抬腿要走。
这一下伙计可傻了眼,眼看好好的一笔买卖,说着就要黄了。有心返口,却又拉不下脸来。这时李迁站在一旁,假意刚刚认出徐公公的样子,一脸惊喜地叫道:"呦,我当是谁,这不是徐公公吗?怎么今儿个有空来逛古玩店了?"
徐公公并不认得李迁,也知道来人是有意奉承他,就随口答道:"啊,来选一只花瓶。"
李迁故意问:"选上了没有?"
徐公公道:"看是看上了一只,就是要价太高。"说完,又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。
李迁听完,拍拍胸脯道:"你放心,此事包在我身上。"就回身对那伙计训道:"你知道这是谁吗?这是宫里的徐公公。他来,就是看得起你这家店。他看上了店里的东西,别说还给你钱,就是不给你钱,你也应该心甘情愿地白送给他。你怎么好意思跟他讨价还价呢?你真是太不懂事了!"
伙计赶紧借机说:"既然这位客人这么说,刚才算我有眼无珠。今儿个,我就是赔本,也要把这花瓶卖给你徐公公。"
徐公公听了高兴,当即以二十两银子买下那只花瓶。飞了的鸽子又飞回来,伙计自然也很满足。李迁将徐公公送上马车,徐公公对李迁很有好感,分手的时候,热情地对李迁说:"先生有空,一定要到我府上来,我定会盛情款待。"说罢催马而去。
李迁站在街心,目送着徐公公的马车,忽觉得肩上有人轻轻一拍,回头一瞧,是一个矮胖子,衣着华丽,满脸堆笑。李迁不认识他,正在诧异,那胖子道:"我有事想与先生商议,不知您有空吗?"
李迁虽不认得他,但一想自己的身份低下,料想那胖子不会有害于他,就跟着胖子到了一家酒楼,找了间雅座坐下。胖子叫来一桌酒席,喝了几杯,然后对李迁介绍说:"我姓刘,我家主人姓方,在我省府衙内做事。最近,我省中丞刚刚去世,需有人补这一空缺。我家主人非常想得到这个职位。其实按正常情况,中丞这个职位也应该是我家主人的。只是我家主人在朝廷内没有人,怕节外生枝,故派我住在京城,一来打探消息,二来最好能找到要人替他举荐。刚才我见你和徐公公有说有笑,知道你们之间交情不错。那徐公公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,如果你能求他到皇帝身边替我家主人举荐一下,事成之后,我家主人愿付五万两酬金。"
李迁一听,立时心动,当即答应下来,与那胖子签了契约。
回到家中,李迁环顾四周,见家中只有一个露天的屋顶,只有一张地席作床,四壁皆空。心想自己刚才被那五万两说得一时心动,与那胖子签了契约。其实,自己与那徐公公只是一面之交,而且不过是一只二十两银子的花瓶的交情。徐公公分手时虽说欢迎他去府上作客,但那多半也是客套话。再说,就算自己真的上门拜访,徐公公也热情接待,但凭这点交情,又哪好意思开口请他办这样大的事?万一再赶上徐公公心情不好,办不成事是小,弄不好……唉,都怪自己当时被那五万两银子迷住了心,才会签下契约。可话又说回来,那五万两银子着实炙手可热.
李迁躺在那张破席上辗转反侧,前思后想,睡不着觉.眼见天快亮了, 李迁忽然想到,前门内有座关帝庙,人人都说那里求签算卦非常灵验,自己何不去求上一签,问问凶吉?说走就走, 李迁从席子上爬起来,脸也未洗,就直奔关帝庙。在路上, 李迁买了一炷香,到了庙门口,见门口停着几辆马车,几名头戴珊瑚冠的达官贵人正带着家眷从车里边下来。就听其中一个问:"你知道某省中丞的空缺给了谁吗?"
另一个道:"听说是给了省府中的方伯了。这一次,圣上倒是十分英明,秉公办事。"
言者无意,闻者有心。李迁一听到这消息,喜得签也不求了,扔了香撒腿就跑。待找到那个姓刘的胖子,李迁早已编好了一套谎话。说昨日分手以后,自己如何找到徐公公家,如何求徐公公举荐方伯,徐公公起初怎么不愿意,后来自己又怎么苦苦哀求的,编得是天衣无缝,滴水不漏,最后说:"多亏我和徐公公交往深厚,也幸好昨日徐公公心情好,总算答应下来了。所以,我今天一早就跑来通知你,叫你家主人放心。"
那胖子一听,感激不尽,说道:"此事多亏先生帮忙,才得以成功。过两天,待吏部的文书一下来,我立即照约奉上五万两酬金。"
过了几天,那胖子果然如约将五万两银子送到。李迁乐不可支,想这五万两银子得来如有神助,不费吹灰之力,又想自己再不用到那异玉斋去,整日看掌柜伙计的脸色行事,不禁热泪纵横,痛哭流涕。
李迁有了本钱,就在异玉斋对面又开了一家古董店,仍取祖上的店号----"奇宝楼"。 李迁苦心经营数年,奇宝楼终于初具规模。
一日,李迁正在店中,忽见外面拉过一辆马车,马车上装的尽是各种古玩玉器,准备卖给奇宝楼。李迁见其中一对白色的花瓶,那细腻的白瓷,腾飞的仙鹤,李迁觉得非常眼熟,忙问来人这些东西从哪里搞来的。来人道:"原先功中的徐公公欺君犯上,被抄没全家,全部家产尽数典当充公。这些东西就是从他家中拉来的。"
李迁一听,猛然想起当年在异玉斋时的情景,心想自己的全部发迹其实都源于其中的一只瓷瓶,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滑稽可笑,难以琢磨,不禁感叹起世事的无常。然后,李迁又拿起那两只花瓶,认了半天,也没有辨别出哪只是当年异玉斋的那只,就出二十两银子,将那两只花瓶都掷在地上,只听"哗啦"一声,白瓷乱飞,如天降雪花一般,两对仙鹤,再也无法展翅飞翔了。李迁见花瓶已摔成碎片,长舒一口气,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。
以后,由于李迁的善于经营,奇宝楼越做越大,又成了京城第一的古董店。李迁自己也娶妻生子,还盖了很大的府院。每日里到他家来作客的人络绎不绝。李迁依旧逢人便讲:"我家祖上也是开古玩店的。那时候,我们李家的店子是京城一带最大的古董店。连给皇帝的御贡,也要我们李家的店总去寻呢!"
说得久了,所有的人又都能背出李迁的话,但每一次,人们总是满脸堆笑地听他说完,没有人打断他的话,也没有人笑他。
(据《蝶阶外史》)
|
|